礼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岁九耀的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修长的大手在琴键上快速滑动，钢琴原本的清脆伴随着有些沉重的音符流落出来，像是忽然落下的一场大雨。旋即，颜炆盛拉起小提琴，为这份沉重带上几分悠长，像是落雨时一个人撑伞漫步在街头，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绪，孤独却又有几分随意的漫不经心。那份沉重过去后，音调逐渐上扬，慕玄度随手拨动琴弦，蒋苒吹起长笛，添上几分空灵，像是在雨中扔掉了伞，任由大雨打在身上，随心地慢下步子侧耳倾听一滴滴雨落在地上的声音。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岁九耀的手在琴键上跳跃，琴声再是一变，转沉重为欢愉，清清脆脆，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颜炆盛放下小提琴，慕玄度再起，将空灵和欢愉相结合，像是雨中漫步惊鸿一瞥，再难相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小提琴声又起，悠扬又缠绵，平添几分苦闷，似是千回百转寻不得，蒋苒轻声哼唱起《诗经》中古老的歌谣：“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大提琴顺势而起，和钢琴奏出沉痛的悲鸣，像是苦寻不得，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思念未平又起思念，心痛难言。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慕玄度又起，看似随手的几下拨弦却让人听出话语里迫切和渴望，边唱边拨动琴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重重地拨了下弦，一声清响过后他停手收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原本的沉痛逐渐上扬，慕玄度岁九耀林航蒋苒几人再度合奏，以钢琴为底色，竖琴奏出清音，长笛展现迫切和相见的欢愉，大提琴演绎出深切的诚恳。是久寻终得见的迫不及待，是情难自抑的渴望。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时只剩下拨弦出的空灵和钢琴的欢快。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音调一转忽然升高，逐渐加快，颜炆盛再度架起小提琴，拉出悠扬的声调，与钢琴同奏。

林航打着拍子，轻声唱起那古老的歌谣：“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音乐慢慢走向舒缓，慕玄度松开了拨弦的手，礼堂里一时只剩下钢琴和岁九耀温柔的最后一句清唱。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旋即松手，他们五人的清唱和演奏余音绕梁，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歇。

他们起身致谢，众人的欢呼如同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奔来。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次，我尽力了。

慕玄度看着人群，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

他们鞠躬下台，刚一下去就被冲上来的凌瑜撞了个趔趄，他急冲冲地拥抱了颜炆盛，再是林航，岁九耀走在他身后，扶了他一把，慕玄度刚站稳，岁九耀皱起眉看着冲过来的凌瑜准备说他两句让他不要这么莽撞，下一秒两人就被凌瑜一把抱住了。

“啊啊啊啊你们太棒了！”凌瑜松开手，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腰间挂着的剑抱起来有点硌人。

“是挺好，”岁九耀表示赞同，随即压低声音对慕玄度说：“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

“唔……”慕玄度不是很自在，虽然只被短暂的抱了一下，他还是有点慌乱，呐呐地点了点头，说话也有点颠三倒四的：“之前不是早就听过我唱歌了吗……哪有你唱的好听啊。”

岁九耀的清唱是公认的一绝，略低哑的嗓音，既有少年人的清朗，又带着岁九耀独特的热烈，压低之后，显得很是温柔，甚至还有点苏。而且抛去嗓音这个优质的硬件之外，他唱歌不跑调有感情，软件也好的让人眼红。只是没多少人听过他清唱，今个儿也算是在全校面前出风头了。

慕玄度则不一样，他的声音更清冽，像是夏日加冰的薄荷水，看似冷，但又因为总是小声说话显得格外的温柔。

“之前的感觉和现在不一样。” 岁九耀看似随意的解释了一句，“演出结束了，下午学校大发慈悲多给了半天假，等下结果出来之后就开庆功宴去？”

饶是慕玄度再社恐再不想和人打交道，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必须得去，合奏大家一起努力了近一个月，舞台剧他又是编剧，于情于理他们都不会让他走的，拖也要把他拖过去。左右都逃不过，那还是坦荡接受了的好。既来之则安之嘛。所以慕玄度干脆的点了点头，“行吧。”

那头凌瑜总算疯完了，他们一起回到专门给表演节目的人留的座位处等着校领导把结果统计出来。虽然节目多但好在是一边表演他们一边就在打分做统计，所以结果出来的很快。几分钟后，主持人便站回了舞台中央，准备宣布最终的结果。

刚刚演奏完兴奋分泌的肾上腺素带来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此刻慕玄度的一颗心又紧紧地揪了起来，他盯着主持人，一动不敢动，岁九耀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的，别紧张，不管结果怎样，我们都尽力了，这就够了。”岁九耀向他这边靠了靠，低声说，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不管拿没拿到拿到奖，我都代表班委给你颁一个‘最佳劳模奖’怎么样？奖励你这个月以来的辛勤付出。”

慕玄度闻言摇了摇头：“蒋苒更辛苦，应该给她颁。”话虽是这么说，他紧张的情绪倒真的缓解了不少。

岁九耀撑不住笑了：“好好好，给你俩一人一个。”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话语说到了快尾声，准备揭晓得奖：“活泼灵动是青春本色，开朗的你们为青春注入活力。恭喜109班的《玩闹校园》获得第三名！”

在掌声里109班的班长小跑着上台，接过了季军的奖杯，随后站到舞台的一旁等着最后的合影。

主持人接着揭晓亚军的宝座：“一壶酒，一柄剑，坦然赴江湖。抬手画眉，轻抚枯花，醉里谈笑年华。少年恣意潇洒，醉时也风流。恭喜102班的《一醉风流》获得第二名！”

“啊啊啊——”蒋苒激动地尖叫了一声，坐在她旁边的颜炆盛揉了揉耳朵，悄咪咪地往林航那侧靠了靠。

“蒋苒你上去吧，”岁九耀很冷静地对蒋苒说，“你应得的。”

时间也紧，蒋苒来不及推辞，提起她的浅色拖地纱裙，匆匆地上台了。

主持人翻开最后一张卡片，底下人都屏住了呼吸，礼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冠军是谁我想大家都很好奇，实不相瞒我也很想知道，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那么——雨中漫步，惊鸿一瞥。凤归故乡，佳偶天成。古今荟萃，中西合璧。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恭喜102班的《The Rain》获得第一！”

雷鸣般的掌声再度响起，颜炆盛高兴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啊啊啊啊啊我们第一啊啊啊啊啊凌瑜你输了哈哈哈哈……”

已经站在台上的蒋苒看上去又想尖叫了，但是她努力憋住了，保持了一个端庄的仪态，慕玄度赶紧戳了戳岁九耀：“你上去。”

“啊对对对，九哥上去。”被林航拉下来坐好的颜炆盛看上去总算冷静了一点，提着嗓子对岁九耀说，林航也在旁边点头表示同意。

岁九耀无奈一笑，本来他想让慕玄度上去的，现在大家都这么说再推辞就显得不太好了，于是站起身：“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迎着灯光，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走上舞台，站到了舞台中央。慕玄度抬眼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白色的刺绣在光下看不太分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打了一个纯黑色的领带，领带上凑近看能看到暗色的花纹，演奏时慕玄度偷偷朝他那边望了一眼，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优雅矜贵。

这奖杯合该由小王子捧着，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掌声。他默默地想。

这样真的很好。

--第一卷微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