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
秦简的声音终于传来,比早上更加虚弱。
“你在哪儿?”
“家里。”
“开视频。”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房间没开灯。”
“那就开灯。”
“我有点困。”
“秦简,开视频。”
江叙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重复。
秦简没有答应。
听筒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像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某种金属栏杆上。紧接着,背景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句:“秦简?”
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随后又有人说:“血氧在掉,先把氧气拿过来。”
江叙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站起来时撞到了桌角,椅子向后倒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秦简!”
他对着电话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手机像是掉在床单附近,听筒里传来混乱而模糊的声音。仪器发出连续的提示音,有人在迅速说着什么,还有氧气面罩被打开时塑料摩擦的声响。
江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秦简,你在哪家医院?”
电话依旧没有回应。
“你说话!”
“秦简!”
十几秒后,电话被人拿了起来。
“您好,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
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江叙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
“他在哪儿?”
“这里是津海市第一医院住院部,请问您——”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屏幕重新回到聊天页面。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秦简发来的那个“好”。
江叙盯着屏幕看了一秒,转身冲出房间。
江母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
“我去一趟医院。”
“谁在医院?”
江叙没有回答。
他抓起门口的外套,连拉链都来不及拉,便推开了家门。江母快步追到玄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外面路上全是冰,你一个人去哪家医院?”
“市一院。”
“为什么?”
江叙停下来。
他想说秦简在医院,想说秦简骗了他,想说电话里那些急促的提示音还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
可所有话堵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句沙哑的询问。
“妈,什么病需要一直住在医院,还不能告诉别人?”
江母看着他的脸,神情慢慢变了。
“江叙,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他用力挣开母亲的手,眼睛已经红了,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去医院的路上,江叙又拨了十几次电话。
秦简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出租车行驶在雪后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江叙坐在后排,紧紧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不断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
秦简从错误的方向打车过来。
袖口下面不自然的胶布。
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休息。
站在教室里问他,真正离开学校时会是什么样。
还有那句——
你会回来吗?
和谁?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另一种解释。
江叙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低下头,在聊天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秦简,你最好只是睡着了。】
发送。
【你答应过九点给我打电话。】
发送。
【你又迟到了。】
发送。
最后一条消息,他写了很久。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时,江叙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不是考试失利,也不是父母出任务时彻夜不归,更不是某一次争吵以后秦简几天没有理他。
而是一种更加具体的、让人无法逃避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赶到医院以后,会看见一扇紧闭的门。
害怕门外站着秦简的父母。
害怕有人用平静而遗憾的语气,告诉他一些他不愿意听见的话。
江叙闭了闭眼,最终按下发送。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进尚未融化的积雪,险些滑倒。司机在后面提醒他注意安全,可江叙已经冲进住院部大厅。
夜间大厅里没有多少人。
他跑到护士台前,呼吸急促得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秦简,男,十八岁,他在哪个病房?”
值班护士抬头看他:“你是患者什么人?”
江叙怔住了。
他不是家属。
不是亲戚。
在所有需要填写关系的表格里,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我是他同学。”
“住院患者的信息不能随便透露,你可以联系家属。”
“我联系不上他。”
“那你联系他的父母。”
“我没有他们的号码。”
护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沾着雪、脸色苍白的少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先别着急。他在哪个科室?有没有住院号?”
江叙摇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简用了那么长时间,把所有异常隐藏在一句句简单的谎言里,而他竟然真的被挡在了那道门外。
就在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
秦简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她一抬头便看见站在护士台前的江叙,脚步瞬间停在原地。
江叙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空旷的大厅对视。
女人的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外套上还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褶皱。她显然没有想到江叙会出现在这里,手中的检查单被下意识地攥紧。
江叙一步步走过去。
“阿姨。”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到底怎么了?”
秦简母亲张了张嘴。
她似乎想重复早上的解释,想说只是普通检查,想说秦简很快就能回家。
可是江叙就站在她面前。
这个孩子穿着没有扣好的外套,头发上全是融化的雪水,胸口因为一路奔跑而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继续撒谎的恐惧。
女人低下头,泪水落在手中的检查单上。
纸张最上方,患者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秦简。
江叙的视线向下移动。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医学名称,检查单便被对方迅速折了起来。
“他现在怎么样?”江叙问。
“已经稳定下来了。”
“什么叫稳定下来?”
“刚才只是突然不舒服。”
“为什么会突然不舒服?”
“江叙……”
“他得了什么病?”
秦简母亲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她才哽咽着说:“他不让我告诉你。”
江叙站在原地。
大厅明亮的灯光落下来,将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所以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可有些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电梯上方的数字缓慢变化,从十二层一路下降。江叙盯着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秦简白天坐在教室里说过的话。
你今天很奇怪。
从见面开始,你一直像在和我告别。
原来不是像。
秦简是真的在准备告别。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
“秦简家属在吗?”
秦简母亲立刻抬头:“在。”
“患者醒了,一直在找手机。”
护士看见旁边的江叙,又补充了一句:“他说有个人还在等他的电话。”
江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秦简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对不起,九点的电话又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