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找到两个人的资料,把秦简那一份放在他的桌上。
秦简没有立刻去拿。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桌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他上学期无聊时用圆规一点点刻出来的。
刻的是一个很小的“J”。
江叙当时发现以后问他是什么意思。
秦简说,是几何题里随便标的点。
江叙信没信,他一直不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坐同桌吗?”秦简问。
“记得。”
“你那时候特别烦我。”
“没有。”
“你第一天只跟我说了四句话。”
“因为你一直在睡觉。”
“我从京都坐了很久的车,前一天晚上根本没睡。”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这个人看着很难说话,其实特别好骗。”
江叙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我什么时候被你骗过?”
秦简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回答:“很多次。”
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过云层,落在最后一排的地面上。细小的灰尘浮在光线里,慢慢上升,又慢慢落下。
秦简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已经碰到了那封信。
只要拿出来,放进江叙的书里,或者直接交到他手上,那些无法当面说出口的话,就终于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可是江叙站得那么近。
近到秦简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能看见他围巾边缘沾着的一点白色绒毛,也能感受到他仍在因为刚才的谎言而压抑着情绪。
那封信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秦简连手都抬不起来。
“秦简。”江叙叫他。
秦简迅速松开信封,抬起头:“怎么了?”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从见面开始,你一直像在和我告别。”
秦简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江叙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那你把袖子拉起来。”
“江叙——”
“拉起来。”
江叙的声音不大,却没有留下任何退让的余地。
秦简坐在座位上,手指缓慢地蜷缩起来。窗外操场上的积雪被阳光照得发亮,那些刺眼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班主任的声音。
“你们两个拿到资料没有?拿完早点回去,学校下午要锁楼。”
江叙回头应了一声。
等他再次转过身时,秦简已经站了起来,把那摞资料抱进怀里,袖口也被重新拉到了最下面。
“回去再说。”秦简轻声道。
江叙盯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们离开教室时,秦简走在前面。
经过门口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坐过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那两张课桌上,一张明亮,一张藏在阴影里,中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江叙第一次把数学试卷推到他面前。
那时窗外也是冬天。
江叙用笔尖敲着最后一道题,语气冷淡地问他:“会不会?”
秦简明明会,却故意摇了摇头。
因为只有说不会,江叙才会坐得离他更近一点。
走出教学楼以后,风比来时更大了。
江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重新绕在秦简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遮住了秦简苍白的下半张脸。
“你干什么?”秦简问。
“你不是冷吗?”
“那你呢?”
“我没你那么怕冷。”
秦简伸手想取下来,却被江叙按住。
“戴好。”
他的语气和过去每一次照顾秦简时没有区别,仿佛只要多穿一件衣服,多喝一杯热水,多按时吃一顿饭,所有问题都能慢慢好起来。
秦简低下头,忽然不敢再看他。
走到校门口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秦简的母亲站在车旁,脸色焦急,眼睛微微发红。她看见秦简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可在注意到旁边的江叙时,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叙看了看她,又看向秦简。
“你不是说自己从家里过来的吗?”
秦简没有回答。
车门旁的女人勉强笑了一下:“小叙也在啊。秦简早上去医院陪我做了个检查,怕耽误来学校,就没和你说。”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完整。
江叙却注意到,她说话时一直在看秦简,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会不会出错。
“阿姨身体不舒服吗?”江叙问。
“没什么大事,常规检查。”
“那检查结束了吗?”
“结束了。”
秦简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正准备回家。”
江叙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问。
秦简走到车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叙的围巾还戴在他脖子上,黑色布料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
“晚上给你打电话。”秦简说。
“几点?”
“九点。”
“我等你。”
秦简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他把手伸进口袋,再次碰到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忽然想把车门重新推开。
想跑回江叙面前,告诉他医院里的检查,告诉他那些越来越难以隐瞒的疼痛,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忘记约定,也不是故意一次次撒谎。
可车已经缓慢驶离了路边。
秦简隔着车窗回头,看见江叙仍站在原地。
雪后的阳光落在少年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江叙没有追上来,只是一直看着车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被街角彻底挡住。
秦简低下头,取出那封信。
母亲坐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夜的哽咽。
“为什么要从医院跑出来?”
秦简把信放在膝盖上,慢慢抚平被折皱的边角。
“因为他在等我。”
“医生说你今天不能离开。”
“我知道。”
“秦简,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
“妈。”
秦简轻声打断她。
他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看见路边堆积的雪,看见远处学校那栋渐渐变小的教学楼,也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再过几个月就是夏天了。”
母亲没有说话。
秦简垂下眼睛,把那封信重新收进口袋,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气息。
“我答应过他,要一起等到夏天。”
汽车驶过结冰的路面,车身轻微颠簸了一下。
口袋里的信封随之贴紧他的胸口。
那里写满了告别。
可是直到这一刻,秦简仍然不愿意承认,那些话真的有被送出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