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叙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书桌边缘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昨夜的雪已经停了,窗外安静得过分,偶尔有清扫积雪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下一下,显得整个房间更加空旷。
他躺在床上看了几秒天花板,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点开和秦简的聊天框,最下面还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睡了吗?】
那条消息是江叙发的。
秦简没有回复。
江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往上翻了几页。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越来越短,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早晚各一句。秦简说家里事情多,说手机经常不在身边,说有时候吃过药以后会直接睡着。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没有问题。
可江叙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改变。
他从床上坐起来,给秦简拨了电话。
第一遍没有人接。
第二遍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声音。
“江叙?”
秦简的嗓音很轻,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背景里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略显缓慢的呼吸。
江叙握紧手机,低声问:“你还在睡?”
“嗯,刚醒。”
“昨晚怎么没回消息?”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手机静音了,没看见。”
“你在哪儿?”
“家里。”
秦简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江叙会问这个问题。
江叙下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潮湿气息,让他彻底清醒了。
“今天出来吗?”他问。
“今天?”
“不是说好了去学校拿资料吗?班主任昨天在群里通知了,九点半之前到。”
秦简沉默了几秒,随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忘了。”
“你最近忘的事情越来越多。”
江叙说完以后,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语气,正准备解释,秦简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一样,平静地回答:“那你在公交站等我吧,我尽量快一点。”
“别尽量,九点之前必须到。”
“知道了,江老师。”
“穿厚一点。”
“知道。”
“围巾也戴上。”
“知道。”
“秦简。”
“嗯?”
江叙停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别迟到。”
电话挂断以后,秦简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清晨的门诊楼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拐角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隙,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秦简依旧觉得手指发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里面还是昨晚穿的病号服,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袖口遮住了手背,也遮住了手腕上尚未撕掉的留置针胶布。
医生让他上午再做一项检查。
父亲去楼下办手续,母亲守在检查室门外,眼睛一夜都没有合上。可秦简还是在天亮以后偷偷走了出来,坐在走廊尽头,接了江叙的电话。
他不能不去。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次约定,不能连这样普通的一次见面也错过。
秦简站起身时,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他扶住墙壁,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才从口袋里拿出昨晚写好的信。
信封已经被折出了一点痕迹。
收件人的位置空着,背面也没有写落款,只有封口处被他反复按压过,留下不明显的指印。
他原本想把它放进邮筒。
后来又觉得,江叙收到以后一定会生气。
所以那封信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只被他塞进羽绒服最里面的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九点零七分,江叙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第三次看向道路尽头。
雪被环卫车推到马路两边,堆成灰白色的小山。站牌顶端挂着一排细长的冰凌,偶尔被风吹落一滴水,砸在结冰的地面上。
秦简迟到了七分钟。
江叙已经给他发了四条消息。
【到哪儿了?】
【不是说九点吗?】
【路上滑,别跑。】
【看见以后回我。】
最后一条消息刚刚发送成功,一辆出租车便停在了马路对面。
秦简从车里下来,关上车门以后站在原地辨认了一会儿方向,才抬头看见站台下的人。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脸色比雪地还要苍白。或许是衣服太宽,整个人显得比从前更瘦,肩膀藏在厚重的布料下面,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江叙越过马路,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便是:“你从哪儿打车过来的?”
秦简眨了一下眼睛。
“家里。”
“你家不在那个方向。”
“司机绕路了。”
“秦简。”
江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继续往下问。
秦简习惯性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扫掉肩膀上沾着的一点雪:“不是要迟到了吗?先去学校。”
他的手指碰到江叙衣领时,江叙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秦简下意识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你衣服里面穿的什么?”
“毛衣。”
江叙没有松手。
隔着羽绒服的袖口,他摸到秦简手腕上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像是贴着某种胶布。秦简的神情也在那一刻变得僵硬,连嘴角的笑意都淡了一点。
江叙刚想把他的袖子拉起来,一辆公交车便从旁边驶过,车轮碾过融化的雪水,发出很大的声响。
秦简趁机抽回了手。
“走吧。”他说,“真的要迟到了。”
津海一中的校门没有完全打开,只留了旁边供人通行的小门。保安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偶尔抬头确认一次学生证,并没有注意到两个许久没有穿校服的少年。
放假后的校园和平日完全不同。
教学楼里的大部分门窗都关着,操场上覆盖着一层没有被踩过的薄雪。升旗台边的松树压着白色积雪,几只麻雀停在栏杆上,听见脚步声以后迅速飞远。
他们并肩走上熟悉的楼梯。
江叙走得很慢。
秦简每上完一层,都要在转角处停一下,假装看墙上的优秀学生照片。江叙没有催促,只站在旁边陪他,直到秦简的呼吸重新平稳。
走到三楼时,秦简忽然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
那是上一届优秀毕业生的合影。
照片里的人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夏天浓绿的树荫下,每个人都笑得很明亮。照片下面印着他们被录取的学校,有些去了京都,有些留在津海,也有人去了很远的南方。
秦简看了很久。
“江叙。”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毕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还能是什么样,拍照,拿毕业证,然后被班主任叫回去收拾教室。”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秦简低下头,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台阶边缘。
“我是说,真正离开学校的时候。”
江叙想了想:“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当天可能觉得解脱,过几个月再路过这里,又会觉得以前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那你会回来吗?”
“津海一中又不会搬走,当然会回来。”
“和谁?”
江叙转头看向他:“你问这种问题,不是明知故问吗?”
秦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也是。”
教室门没有锁。
班主任把复习资料分成几摞放在讲台上,每一摞上都压着写有姓名的纸条。暖气已经停了,教室里比走廊还冷,桌椅整齐地排在原位,黑板右上角仍留着放假前写下的值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