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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电话响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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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结束后的第二天,秦简没有去医院。

医生让他留在家里休息,等待实验室完成剩余的分析。那句“结果出来以后会联系”,听起来像是一件很普通的安排,却让家里的每一声电话铃都变得格外刺耳。

早晨九点,秦简被楼下的开门声惊醒。

他睁开眼睛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没有医院的未接来电,只有江叙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醒了告诉我。】

这句话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是江叙先醒,有时是秦简先醒,可无论两边隔着怎样颠倒的昼夜,他们总要确认对方已经平安地开始新的一天。

秦简侧躺在床上,穿刺的位置仍旧隐隐作痛。他尝试换了一个姿势,腰侧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输入“没事”。

【醒了,还有一点疼。】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江叙的视频邀请便出现在屏幕上。

秦简没有整理头发,也没有拉开窗帘。他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在枕边,镜头里只露出半张脸。

“疼几分?”江叙开口便问。

“三分。”

“昨天也是三分。”

“那就是两分半。”

“没有半分。”

“谁规定的?”

江叙没有和他争论,只认真观察着他的脸色。秦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挡住镜头,却因为动作太快牵扯到伤口,呼吸顿时停了一下。

“又疼了?”江叙问。

“动作太大。”

“别乱动。”

“我只是想拿手机。”

“手机就在旁边。”

“你这样看着我,我很有压力。”

“为什么?”

“像医生查房。”

江叙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寒假作业。他的身后依旧是津海熟悉的房间,窗外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屋檐下几条灰白色的痕迹。

秦简看着屏幕,忽然很羡慕那些积雪。

它们哪怕融化,也仍然留在津海。

而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去,还没有人给出答案。

“今天写作业吗?”江叙问。

“写。”

“能坐起来?”

“可以。”

秦简伸手撑着床边,动作缓慢地坐起身。他没有把疼痛表现出来,只在身体完全坐直以后,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

江叙仍然看见了。

“躺着吧。”他说。

“再躺下去,我骨头都要软了。”

“那就靠着。”

“江老师,我只是做了检查,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昨天是谁连水杯都拿不稳?”

“那是刚做完。”

“今天伤口还疼。”

“只有两分半。”

江叙没有继续反驳。他知道秦简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必须小心照看的病人。

于是他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将一道数学题放到镜头前。

“先写这道。”

秦简看了一眼:“你故意的吧?”

“怎么了?”

“这道题昨天就不会。”

“所以今天再做一次。”

“我现在是伤员。”

“伤的是腰,不是脑子。”

秦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不敢太用力,只能抿着唇,肩膀却还是轻轻抖动。

“江叙,你越来越没有同情心了。”

“有同情心也不能替你考试。”

“结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你还想着考试?”

江叙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简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低头拿起床边的笔记本,假装寻找今天要写的题目。

他们都在等那个结果。

只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避免提起,仿佛只要不把等待说出口,时间就能像一个普通的寒假清晨那样平静地过去。

“先做题。”江叙说。

“嗯。”

他们安静地写了半个小时。

秦简靠在床头,练习册放在膝盖上,写一会儿便要停下来调整姿势。江叙隔着屏幕看见,却没有每一次都开口提醒,只会在秦简皱眉太久时,让他休息几分钟。

上午十点十二分,楼下的电话第一次响起。

铃声从客厅传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突然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秦简手里的笔瞬间停住。

江叙也抬起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隔着屏幕听那阵电话铃持续了几秒,随后被秦简的母亲接起。

楼下的声音很模糊。

秦简听见母亲用外语说了几句话,语气听起来没有明显变化。他握着笔,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收紧。

“是医院吗?”江叙问。

“不知道。”

秦简的回答很轻。

电话持续了一分多钟。

脚步声很快出现在楼梯上,秦简抬起头,身体也随之绷紧。可房门并没有被推开,脚步在走廊另一端停下,随后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

秦简放下练习册。

“我出去看看。”

“慢一点。”江叙说。

秦简拿着手机走到门边,刚准备打开房门,外面的声音便忽然停止了。他的手停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了?”江叙问。

“他们不想让我听见。”

“那你更应该出去。”

秦简没有动。

他知道江叙说得对,可门外的安静反而让他失去了开门的勇气。仿佛只要站在房间里,电话带来的便仍然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几秒以后,秦简重新退回床边。

“应该不是医院。”他说。

江叙看着他:“你相信吗?”

秦简没有回答。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秦简走到窗边,看见父亲的车驶出庭院,母亲站在门前目送了很久。

“我爸出去了。”他说。

“去哪里?”

“不知道。”

“问你妈妈。”

“她会说该知道的时候就告诉我。”

“那你就告诉她,你现在想知道。”

秦简隔着玻璃看向楼下。

母亲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向窗户看了一眼。秦简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了窗帘后面。

“算了。”他说,“可能只是公司的事。”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逼他。

他明白秦简不是不想知道。

正是因为太想知道,才会害怕主动走向那个答案。

上午十一点,那通电话被证明确实与医院无关。

秦简的母亲上楼告诉他,刚才只是家里的一位长辈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国。父亲临时出门,也是为了处理工作上的文件。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很自然,还顺手将一杯温水放到秦简床头,提醒他按时吃药。

秦简点了点头。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看向屏幕里的江叙。

“看吧,不是医院。”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真正高兴起来。

“嗯。”江叙说。

“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相信?”

“相信。”

秦简坐回床边,盯着江叙看了几秒:“你现在说相信的时候,表情特别像不相信。”

“那要怎么说?”

“至少笑一下。”

江叙勉强动了动嘴角。

秦简被他僵硬的笑容逗得无奈:“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更吓人。”

紧绷的气氛终于因为这句话松动了一些。

中午,秦简的母亲送来一碗汤和少量米饭。江叙没有挂断视频,坚持看着他吃完大半,才允许他把剩下的放到旁边。

“我真的吃不下。”秦简说。

“再吃一口。”

“已经吃很多了。”

“最后一口。”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口。”

“这次真的是。”

秦简半信半疑地吃下去,将勺子放回碗里:“现在可以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喂胖了,我就不会生病?”

江叙的神情微微一僵。

秦简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看见他的反应以后,立刻后悔提起这个词。

“我乱说的。”他低声解释。

江叙看着桌上的练习册,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胖一点也好。”

“为什么?”

“你太瘦了。”

“我一直这样。”

“以前没有现在这么瘦。”

秦简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腕骨比之前更加明显,皮肤下面的血管也因为苍白而清晰。他最近食欲不好,长途飞行和接连检查让体重下降了不少,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在意。

“回去以后会补回来。”他说。

江叙抬起眼睛:“什么时候回去?”

秦简沉默了。

原定的机票还有十几天。

从时间上看,寒假才刚刚过去一半。可现在没有人再提那张回程机票,仿佛它已经成了一件不该在结果出现以前讨论的东西。

“等检查结果。”秦简最终回答。

“机票没有取消吧?”

“没有。”

“那就还按照原来的时间。”

“嗯。”

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设。

可他们仍然需要这个日期,像需要一根钉在未来某处的绳索,让所有混乱的日子还有一个可以靠近的方向。

下午,秦简睡了一觉。

江叙没有结束通话,只将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完成寒假作业。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偶尔伴随着翻页声,像他们以前在图书馆共同度过的许多个下午。

秦简醒来时,最先听见的便是那阵熟悉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在短暂的几秒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津海,趴在江叙家的书桌旁睡着,而对面的人仍然像往常一样写题。

直到腰侧传来隐约的疼痛,他才重新想起自己在哪里。

“醒了?”江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秦简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呼吸变了。”

“这也听得出来?”

“嗯。”

“江叙,你以后不当警察可惜了。”

“我没准备当。”

“那你想做什么?”

江叙停下笔。

这个问题他们以前讨论过很多次。秦简想过学设计,想过金融,也说过如果最后什么都不想做,就找一座常下雪的城市开一家很小的书店。

江叙却始终没有明确答案。

他习惯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很少认真想象许多年以后的自己。

“还没想好。”他说。

“那我替你想。”

“你想什么?”

“医生。”

江叙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照顾人。”

“不会。”

“你会提醒我吃饭、吃药,还会问疼几分。”

“这些不用当医生也能做。”

“那律师?”

“为什么又是律师?”

“你和别人讲道理的时候特别烦,应该很适合。”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秦简:“你在夸我?”

“算是。”

“那你呢?”

“我?”

“以后想做什么?”

秦简靠在枕头上,认真想了很久。

“以前想做很多事。”他说,“现在最想做的,是先回去。”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答,让江叙握笔的手慢慢停下。

秦简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回去以后先去学校,再去图书馆。等开春了,我们可以坐公交车去海边,虽然津海的海不好看,但总比医院窗外好看。”

“还要去终点站。”江叙提醒。

“对,还有终点站。”

“笔记本上写了。”

“我怕你忘记。”

“不会。”

“那以后你想做什么,也要写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本子不能只有我的计划。”秦简拿起深蓝色笔记本,翻到那两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你也得有以后。”

江叙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忽然发现,秦简一直在追问未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已经想好一切。

恰恰是因为眼前充满了不确定,他才需要反复证明未来仍然存在。

“好。”江叙说,“我也写。”

“现在写。”

“本子在你那里。”

“写在你自己的纸上,等我回去再抄。”

江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练习本。

他翻开第一页,笔尖停在纸上很久。秦简靠近镜头,试图看清他写了什么,却只能看见纸页的一角。

“写什么了?”秦简问。

“第一件。”

“是什么?”

“等你回来。”

秦简微微怔住。

“这算什么计划?”

“算。”

“以后呢?”

“等你回来再想。”

秦简看着他,眼睛轻轻弯起来,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取笑江叙缺乏想象力。

“那你要一直写。”他说。

“嗯。”

“每天写一点。”

“好。”

“不能只有这一句。”

“知道了。”

傍晚六点,视频因为秦简的手机电量不足暂时结束。

江叙把充电器插好,答应半个小时以后重新拨过去。他去厨房帮母亲端菜,吃饭时始终将手机放在桌边。

父亲难得按时回家,看见江叙频繁查看屏幕,便问了一句:“秦简的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

“医生说什么时候?”

“最快今天,可能明天。”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

江叙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爸,办护照要多久?”

餐桌上的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问。

“随便问问。”

父亲放下筷子:“未成年办理需要监护人一起去,正常情况下不会太久。你想出国?”

江叙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知道,从津海到秦简所在的城市,究竟需要准备多少东西,需要多长时间,又需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不再只能隔着手机说“我在”。

“秦简要是很久不能回来,我想去看他。”江叙最终说道。

母亲与父亲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立即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应。父亲沉默片刻,只说:“先等结果。真有需要,我们再商量。”

江叙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目前能够得到的最好回答。

晚上七点零九分,手机突然响起。

不是秦简的视频邀请,而是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江叙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发现并不属于国内。他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下意识以为是秦简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他按下接听,却没有人说话。

短暂的电流声以后,电话被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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