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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结果出来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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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简发来那句“我知道”以后,整整半个小时都没有新的消息。

江叙仍旧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手机被他握得发热,指尖却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里变得僵硬。雪已经比刚才小了许多,零散的雪花从站台外斜着飘进来,落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很快融成深色的水痕。

下午三点零七分,一辆他们平时常坐的公交车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温暖的空气从车厢里涌出来。司机见江叙没有上车,又等了几秒,最终按下关门键,车辆沿着湿滑的道路继续驶向下一站。

江叙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给秦简发去消息。

【现在还疼吗?】

消息送达,却没有立刻显示已读。

他等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

【不用马上回复,好好躺着。】

江叙知道骨髓穿刺结束以后需要休息,也知道秦简此刻大概没有力气陪他聊天。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长时间的沉默,又是另一回事。

他总会忍不住想象医院里的画面。

秦简是不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穿刺的位置有没有继续出血,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新的结果,他父亲又是不是站在一旁,用一种秦简听不懂的平静神情隐瞒更多事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江叙只能盯着手机,等待那块黑色屏幕重新亮起。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秦简终于回复。

【还疼。】

后面没有表情,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加一句玩笑。

江叙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像是被针尖缓慢刺了一下。他想安慰,却忽然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轻。

说很快就好了,是没有依据的承诺。

说忍一忍,也无法让疼痛真正减轻。

他只能问:【医生在吗?】

【刚走。】

【你爸呢?】

【去拿东西了。】

【那你一个人?】

【嗯。】

江叙几乎立刻按下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秦简没有先说话,听筒里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以及床单被移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

“秦简。”江叙叫他。

“我在。”

他的声音比半个小时前更加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稍微用力便会牵动身上的疼痛。

“医生怎么说?”江叙问。

“让平躺一会儿,伤口不能碰水。”

“有没有出血?”

“不知道,我没看。”

“护士看过吗?”

“看过,说暂时没事。”

秦简说完以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又用了那个词,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他补充道,“这次不是骗你。”

江叙握着手机,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听筒那边安静下来。

秦简大概躺得不舒服,呼吸忽然重了几分。江叙听见他压抑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放缓声音。

“很疼?”江叙问。

“一动就疼。”

“那别动。”

“躺着也疼。”

江叙沉默片刻:“能吃止疼药吗?”

“不知道。”

“叫护士问一下。”

“按铃太麻烦了。”

“不麻烦。”

“他们很忙。”

“秦简。”

“嗯?”

“你现在也需要他们。”

江叙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秦简安静了几秒,终于伸手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按键响起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按了。”他说。

“嗯。”

“江叙,你现在特别像我爸。”

“哪里像?”

“什么都要管。”

“他现在不在,只能我管。”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却很快变成一声压抑的抽气。江叙的心也随之绷紧,下意识向前坐直身体。

“别笑了。”他说。

“笑也不行?”

“会疼。”

“那你说点不好笑的。”

江叙看了一眼周围。

公交站外的雪已经接近停了,灰色天空下,几棵行道树的枝杈被积雪压得微微弯曲。路边的早餐铺正在收拾门口的桌椅,老板用长柄扫帚将雪推到墙角。

这些画面没有什么特别。

可江叙还是慢慢讲给秦简听。

他说公交站今天来了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躲在广告牌后面避雪。有人给它放了一小盒吃的,它却一直警惕地不肯靠近,直到送食物的人走远,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像你。”江叙说。

秦简原本安静地听着,闻言立刻反驳:“哪里像我?”

“别人对你好,你也要等人走远以后才敢接受。”

“我哪有?”

“有。”

“我收你礼物的时候很快。”

“但是不肯把写的东西给我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简停顿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那些东西给你看了,就收不回来了。”

江叙看着远处缓慢融化的积雪,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秦简说的并不只是笔记本。

有些话一旦真正说出口,关系就会发生变化。那些被藏在心里许多年的害怕、期待与不舍,也会因为被另一个人看见,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我没准备让你收回去。”江叙说。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秦简似乎想说什么,病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护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秦简用外语简短回答了几句。

江叙听不懂内容,只能从语气判断护士正在询问他的疼痛程度。

片刻后,秦简重新拿起手机。

“护士说等一下给我拿药。”

“能吃?”

“嗯,但只能吃一种。”

“那就按她说的。”

“江叙。”

“怎么了?”

“其实也没有特别疼。”

“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刚才比较疼,现在好一点。”

“真的吗?”

“真的。”秦简停了停,主动补充,“这次也不是骗你。”

江叙没有完全相信,却没有拆穿。

他知道秦简习惯把痛苦缩小以后再告诉别人,仿佛只要说得轻一些,事情就不会显得那么严重。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说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已经是一种改变。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江叙问。

“大部分要过几天。”

“今天的呢?”

“医生只说有几个数据需要重新确认。”

“具体是什么?”

“我没听懂。”秦简轻声说,“他们说得太快了,我爸也没翻译。”

江叙皱起眉:“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等完整结果出来以后再一起告诉我。”

这句话让江叙胸口骤然发紧。

秦简的父亲正在做与秦简相同的事情。

他们都认为,隐瞒过程是一种保护。可被保护的人并不会因此失去恐惧,只会在不知道答案的时间里,用最坏的可能填满所有空白。

“你想知道吗?”江叙问。

秦简没有立即回答。

“想。”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又不太敢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你不劝我问清楚?”

“结果不会因为晚一点知道就改变。”

“可是你刚才一直想知道。”

“我想知道,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江叙低声说,“不是因为你必须现在知道所有事。”

秦简似乎认真想了想这句话。

“那我可以等几天吗?”

“可以。”

“你也等?”

“嗯。”

“不会自己去查那些病吗?”

江叙沉默了一下。

他昨晚已经查过太多。

从症状到检查项目,从可能的疾病到治疗方式,搜索页面里的每一个陌生词汇都让他的恐惧变得更加具体。可那些内容没有一项能够真正对应秦简,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会了。”他说。

“真的?”

“真的。”

“那你把搜索记录删掉。”

江叙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查了很多?”

“你连医院都能找到,肯定不会只查一次。”

江叙没有否认。

“删掉。”秦简又说了一遍,“那些东西大部分都不准,只会吓你。”

“你也会被吓到吗?”

“会。”

“所以你看过?”

秦简没想到他会顺着这句话追问,一时沉默下来。

江叙立即明白了。

秦简比他更早知道检查的方向,也比他更早在网络上看过那些可能。或许在他们每晚视频以前,秦简已经独自翻过无数页面,又在看见江叙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查的?”江叙问。

“回来的第一天。”

“查到了什么?”

“很多。”

“害怕吗?”

秦简沉默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个承认让江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在他以为秦简只是因为时差睡不着的时候,秦简可能正一个人坐在那间陌生的卧室里,看着那些复杂的疾病介绍。

他没有告诉江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在深蓝色笔记本里,一页又一页地写下无法说出口的恐惧。

“以后别一个人查。”江叙说。

“那和你一起查?”

“不查。”

“可是总要知道。”

“医生会告诉你。”

“要是听不懂呢?”

“让你爸翻译。”

“他可能也不全说。”

“那就记下来,回来问我。”

秦简笑了:“你又不是医生。”

“可以一起找答案。”

“一起找和一个人找有什么区别?”

江叙看着那只躲在广告牌后的流浪猫,慢慢说道:“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会觉得每一种最坏的结果都是真的。”

“那两个人呢?”

“至少有人提醒你,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电话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简没有再反驳。

护士很快送来了止疼药和温水,秦简吃完以后,声音也逐渐带上了倦意。他似乎很想睡,却又不愿意挂断电话。

“江叙。”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还在公交站吗?”

“还在。”

“冷不冷?”

“有一点。”

“你回家吧。”

“等你睡着。”

“我吃了药,很快就睡了。”

“嗯。”

“那你回家的路上别挂。”

“好。”

江叙从长椅上站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他的双腿已经有些发麻,刚迈出第一步便踉跄了一下。秦简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动静,立刻问他怎么了。

“没事。”江叙回答。

话音落下以后,他自己先停住。

“腿麻了。”他重新说。

电话那边的秦简笑了一声:“你终于学会改口了。”

“嗯。”

“江叙,我们以后都不要说没事了,好不好?”

江叙握紧手机,慢慢走出公交站。

“那要看什么事。”

“小事也不能说。”

“比如?”

“比如你腿麻了,就要说腿麻了。困了就说困了,想我了就说想我。”

江叙脚步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个不算小事。”

“那更要说。”

“你已经知道。”

“知道和听见不一样。”

秦简的声音因为困倦变得很轻,却依旧固执地等待着。江叙走在被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上,耳边除了风声,只剩下他的呼吸。

“秦简。”江叙低声开口。

“嗯?”

“我很想你。”

电话另一端忽然没有声音了。

江叙以为通话断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才发现仍在连接。几秒以后,他听见秦简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有多想?”

“每天都想。”

“写题的时候呢?”

“想。”

“吃饭的时候?”

“想。”

“睡觉以前?”

“也想。”

秦简安静了很久,随后很轻地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没有过得特别好。”

江叙有些无奈:“你希望我过得不好?”

“不是。”秦简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希望你和我一样。”

“哪里一样?”

“一样想对方。”

江叙走过他们常去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看见货架上摆着秦简喜欢的糖。他停下来,推开店门,买了两根相同口味的。

“我买糖了。”江叙说。

“为什么?”

“等你回来给你。”

“等那么久会过期。”

“那我先吃一根。”

“另一根呢?”

“留着。”

“要是过期了怎么办?”

“再买。”

秦简轻声笑道:“那你为什么现在买?”

江叙将糖放进口袋,低声回答:“因为今天你做了很疼的检查。”

初三那次抽血以后,他也是这样买了两根糖。

那时候秦简嘴上说自己不需要安慰,却一直把糖纸折得整整齐齐,夹在英语书里保存了很久。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江叙,我现在特别想吃。”秦简说。

“医院附近有吗?”

“不知道。”

“让你爸买。”

“他会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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