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发来那句“我知道”以后,整整半个小时都没有新的消息。
江叙仍旧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手机被他握得发热,指尖却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里变得僵硬。雪已经比刚才小了许多,零散的雪花从站台外斜着飘进来,落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很快融成深色的水痕。
下午三点零七分,一辆他们平时常坐的公交车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温暖的空气从车厢里涌出来。司机见江叙没有上车,又等了几秒,最终按下关门键,车辆沿着湿滑的道路继续驶向下一站。
江叙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给秦简发去消息。
【现在还疼吗?】
消息送达,却没有立刻显示已读。
他等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
【不用马上回复,好好躺着。】
江叙知道骨髓穿刺结束以后需要休息,也知道秦简此刻大概没有力气陪他聊天。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长时间的沉默,又是另一回事。
他总会忍不住想象医院里的画面。
秦简是不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穿刺的位置有没有继续出血,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新的结果,他父亲又是不是站在一旁,用一种秦简听不懂的平静神情隐瞒更多事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江叙只能盯着手机,等待那块黑色屏幕重新亮起。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秦简终于回复。
【还疼。】
后面没有表情,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加一句玩笑。
江叙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像是被针尖缓慢刺了一下。他想安慰,却忽然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轻。
说很快就好了,是没有依据的承诺。
说忍一忍,也无法让疼痛真正减轻。
他只能问:【医生在吗?】
【刚走。】
【你爸呢?】
【去拿东西了。】
【那你一个人?】
【嗯。】
江叙几乎立刻按下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秦简没有先说话,听筒里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以及床单被移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
“秦简。”江叙叫他。
“我在。”
他的声音比半个小时前更加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稍微用力便会牵动身上的疼痛。
“医生怎么说?”江叙问。
“让平躺一会儿,伤口不能碰水。”
“有没有出血?”
“不知道,我没看。”
“护士看过吗?”
“看过,说暂时没事。”
秦简说完以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又用了那个词,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他补充道,“这次不是骗你。”
江叙握着手机,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听筒那边安静下来。
秦简大概躺得不舒服,呼吸忽然重了几分。江叙听见他压抑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放缓声音。
“很疼?”江叙问。
“一动就疼。”
“那别动。”
“躺着也疼。”
江叙沉默片刻:“能吃止疼药吗?”
“不知道。”
“叫护士问一下。”
“按铃太麻烦了。”
“不麻烦。”
“他们很忙。”
“秦简。”
“嗯?”
“你现在也需要他们。”
江叙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秦简安静了几秒,终于伸手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按键响起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按了。”他说。
“嗯。”
“江叙,你现在特别像我爸。”
“哪里像?”
“什么都要管。”
“他现在不在,只能我管。”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却很快变成一声压抑的抽气。江叙的心也随之绷紧,下意识向前坐直身体。
“别笑了。”他说。
“笑也不行?”
“会疼。”
“那你说点不好笑的。”
江叙看了一眼周围。
公交站外的雪已经接近停了,灰色天空下,几棵行道树的枝杈被积雪压得微微弯曲。路边的早餐铺正在收拾门口的桌椅,老板用长柄扫帚将雪推到墙角。
这些画面没有什么特别。
可江叙还是慢慢讲给秦简听。
他说公交站今天来了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躲在广告牌后面避雪。有人给它放了一小盒吃的,它却一直警惕地不肯靠近,直到送食物的人走远,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像你。”江叙说。
秦简原本安静地听着,闻言立刻反驳:“哪里像我?”
“别人对你好,你也要等人走远以后才敢接受。”
“我哪有?”
“有。”
“我收你礼物的时候很快。”
“但是不肯把写的东西给我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简停顿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那些东西给你看了,就收不回来了。”
江叙看着远处缓慢融化的积雪,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秦简说的并不只是笔记本。
有些话一旦真正说出口,关系就会发生变化。那些被藏在心里许多年的害怕、期待与不舍,也会因为被另一个人看见,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我没准备让你收回去。”江叙说。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秦简似乎想说什么,病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护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秦简用外语简短回答了几句。
江叙听不懂内容,只能从语气判断护士正在询问他的疼痛程度。
片刻后,秦简重新拿起手机。
“护士说等一下给我拿药。”
“能吃?”
“嗯,但只能吃一种。”
“那就按她说的。”
“江叙。”
“怎么了?”
“其实也没有特别疼。”
“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刚才比较疼,现在好一点。”
“真的吗?”
“真的。”秦简停了停,主动补充,“这次也不是骗你。”
江叙没有完全相信,却没有拆穿。
他知道秦简习惯把痛苦缩小以后再告诉别人,仿佛只要说得轻一些,事情就不会显得那么严重。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说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已经是一种改变。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江叙问。
“大部分要过几天。”
“今天的呢?”
“医生只说有几个数据需要重新确认。”
“具体是什么?”
“我没听懂。”秦简轻声说,“他们说得太快了,我爸也没翻译。”
江叙皱起眉:“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等完整结果出来以后再一起告诉我。”
这句话让江叙胸口骤然发紧。
秦简的父亲正在做与秦简相同的事情。
他们都认为,隐瞒过程是一种保护。可被保护的人并不会因此失去恐惧,只会在不知道答案的时间里,用最坏的可能填满所有空白。
“你想知道吗?”江叙问。
秦简没有立即回答。
“想。”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又不太敢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你不劝我问清楚?”
“结果不会因为晚一点知道就改变。”
“可是你刚才一直想知道。”
“我想知道,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江叙低声说,“不是因为你必须现在知道所有事。”
秦简似乎认真想了想这句话。
“那我可以等几天吗?”
“可以。”
“你也等?”
“嗯。”
“不会自己去查那些病吗?”
江叙沉默了一下。
他昨晚已经查过太多。
从症状到检查项目,从可能的疾病到治疗方式,搜索页面里的每一个陌生词汇都让他的恐惧变得更加具体。可那些内容没有一项能够真正对应秦简,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会了。”他说。
“真的?”
“真的。”
“那你把搜索记录删掉。”
江叙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查了很多?”
“你连医院都能找到,肯定不会只查一次。”
江叙没有否认。
“删掉。”秦简又说了一遍,“那些东西大部分都不准,只会吓你。”
“你也会被吓到吗?”
“会。”
“所以你看过?”
秦简没想到他会顺着这句话追问,一时沉默下来。
江叙立即明白了。
秦简比他更早知道检查的方向,也比他更早在网络上看过那些可能。或许在他们每晚视频以前,秦简已经独自翻过无数页面,又在看见江叙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查的?”江叙问。
“回来的第一天。”
“查到了什么?”
“很多。”
“害怕吗?”
秦简沉默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个承认让江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在他以为秦简只是因为时差睡不着的时候,秦简可能正一个人坐在那间陌生的卧室里,看着那些复杂的疾病介绍。
他没有告诉江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在深蓝色笔记本里,一页又一页地写下无法说出口的恐惧。
“以后别一个人查。”江叙说。
“那和你一起查?”
“不查。”
“可是总要知道。”
“医生会告诉你。”
“要是听不懂呢?”
“让你爸翻译。”
“他可能也不全说。”
“那就记下来,回来问我。”
秦简笑了:“你又不是医生。”
“可以一起找答案。”
“一起找和一个人找有什么区别?”
江叙看着那只躲在广告牌后的流浪猫,慢慢说道:“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会觉得每一种最坏的结果都是真的。”
“那两个人呢?”
“至少有人提醒你,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电话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简没有再反驳。
护士很快送来了止疼药和温水,秦简吃完以后,声音也逐渐带上了倦意。他似乎很想睡,却又不愿意挂断电话。
“江叙。”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还在公交站吗?”
“还在。”
“冷不冷?”
“有一点。”
“你回家吧。”
“等你睡着。”
“我吃了药,很快就睡了。”
“嗯。”
“那你回家的路上别挂。”
“好。”
江叙从长椅上站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他的双腿已经有些发麻,刚迈出第一步便踉跄了一下。秦简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动静,立刻问他怎么了。
“没事。”江叙回答。
话音落下以后,他自己先停住。
“腿麻了。”他重新说。
电话那边的秦简笑了一声:“你终于学会改口了。”
“嗯。”
“江叙,我们以后都不要说没事了,好不好?”
江叙握紧手机,慢慢走出公交站。
“那要看什么事。”
“小事也不能说。”
“比如?”
“比如你腿麻了,就要说腿麻了。困了就说困了,想我了就说想我。”
江叙脚步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个不算小事。”
“那更要说。”
“你已经知道。”
“知道和听见不一样。”
秦简的声音因为困倦变得很轻,却依旧固执地等待着。江叙走在被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上,耳边除了风声,只剩下他的呼吸。
“秦简。”江叙低声开口。
“嗯?”
“我很想你。”
电话另一端忽然没有声音了。
江叙以为通话断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才发现仍在连接。几秒以后,他听见秦简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有多想?”
“每天都想。”
“写题的时候呢?”
“想。”
“吃饭的时候?”
“想。”
“睡觉以前?”
“也想。”
秦简安静了很久,随后很轻地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没有过得特别好。”
江叙有些无奈:“你希望我过得不好?”
“不是。”秦简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希望你和我一样。”
“哪里一样?”
“一样想对方。”
江叙走过他们常去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看见货架上摆着秦简喜欢的糖。他停下来,推开店门,买了两根相同口味的。
“我买糖了。”江叙说。
“为什么?”
“等你回来给你。”
“等那么久会过期。”
“那我先吃一根。”
“另一根呢?”
“留着。”
“要是过期了怎么办?”
“再买。”
秦简轻声笑道:“那你为什么现在买?”
江叙将糖放进口袋,低声回答:“因为今天你做了很疼的检查。”
初三那次抽血以后,他也是这样买了两根糖。
那时候秦简嘴上说自己不需要安慰,却一直把糖纸折得整整齐齐,夹在英语书里保存了很久。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江叙,我现在特别想吃。”秦简说。
“医院附近有吗?”
“不知道。”
“让你爸买。”
“他会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