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立刻拨回去,系统却提示号码无法接通。
“谁的电话?”母亲问。
“不知道。”
江叙打开与秦简的聊天界面,正准备询问,秦简的视频邀请恰好弹了出来。
画面接通时,秦简坐在书桌前,看起来与半个小时前没有不同。他刚洗过脸,脸颊被温水蒸出一点很浅的红色。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江叙说。
“谁?”
“不知道,是你那边的号码。”
秦简的表情微微变化:“号码是多少?”
江叙将那串数字发给他。
秦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摇头说自己没有见过。随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准备去问父母。
就在这时,楼下的座机再次响了起来。
电话铃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秦简停在楼梯口。
江叙隔着屏幕看见他的背影逐渐僵硬,也听见楼下传来父亲低沉的说话声。
这次和上午不一样。
秦简父亲没有进行太多寒暄,只不断简短地回应。他的语速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确认对方的话,整个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话里的模糊声音。
秦简握住楼梯扶手。
“是医院。”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确定。
江叙从椅子上站起来:“下去。”
秦简没有动。
“秦简。”江叙叫他,“你有权知道。”
这句话像是终于给了他向前一步的力量。
秦简慢慢走下楼梯。
他没有隐藏手机,视频仍旧保持连接。江叙只能看见画面随着脚步轻微摇晃,看见客厅里的灯越来越近,也看见秦简母亲站在沙发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秦简父亲抬头看见他,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他似乎想让秦简先回房间,可秦简没有像以前一样停下。
“是我的结果吗?”他问。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另一边的医生仍然在说话。江叙听不懂那些陌生的语言,只能从不断出现的数字与专业词汇中,感受到某种逐渐沉重的气氛。
过了很久,秦简父亲终于结束通话。
他将听筒放回座机,动作慢得像是在思考应该如何开口。
“结果出来了一部分。”他说。
秦简站在客厅中央:“怎么样?”
“有几项还需要重新确认。”
“还有呢?”
“医生建议明天回医院。”
“为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下:“做进一步检查,也方便观察。”
秦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需要住院吗?”
母亲忽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只是暂时住几天,不代表情况很严重。”
只是暂时住几天。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也明确回答了秦简的问题。
原定的回程计划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无法忽视的变化。
秦简低头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过了几秒才继续问:“检查结果到底是什么?”
客厅里没有人立即回答。
秦简父亲看向他,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秦简很少见到的疲惫。
“医生说,你的血液里有一些细胞数量不正常。”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现在还不能确定原因,所以要继续检查。”
“只是数量不正常?”
“目前只能确定这些。”
“那为什么要住院?”
“因为你的身体最近出现了症状,医生不建议继续在家等。”
秦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母亲立刻扶住他。
手机也因为这个动作差点从掌心滑落。
“秦简。”江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秦简低头看向屏幕。
直到听见江叙的声音,他才像是重新找到可以站稳的地方。父母也在这时发现他们的通话仍未结束,秦简父亲看着屏幕里的江叙,没有说什么。
“我没事。”秦简下意识说道。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住。
江叙没有责怪,只轻声提醒:“重新说。”
秦简闭上眼睛,缓慢地呼吸了几次。
“我头晕。”他说,“有点站不稳。”
“那就坐下。”
秦简被母亲扶到沙发上。
他的手指仍然在发冷,胃里也因为紧张而不断收紧。可真正承认自己不舒服以后,那种拼命维持正常的疲惫反而减轻了一些。
“明天什么时候去医院?”江叙问。
秦简父亲听见以后,在旁边回答:“早上九点。”
江叙微微愣了一下。
这是秦简父亲第一次隔着视频直接回应他。
“需要准备什么?”江叙问。
“住院用品,之前的检查资料,还有一些证件。”
“会住多久?”
秦简父亲沉默几秒:“现在还不能确定。”
听见这句话,秦简低下头。
江叙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机票呢?”秦简问。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握紧他的手:“先把身体检查清楚。”
“所以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只是可能晚一点。”
晚一点究竟是多久,没有人知道。
秦简望着地毯,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想起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计划,也想起江叙答应替他保留的座位。
原来写在纸上的未来,并不会因为足够认真就一定按时发生。
“秦简。”江叙叫他。
他抬起头。
“位置还在。”江叙说。
秦简的眼眶瞬间红了。
“可是开学怎么办?”
“我去学校。”
“你一个人?”
“嗯。”
“作业呢?”
“发给你。”
“老师问我为什么没来呢?”
“告诉他身体不舒服。”
“同学问呢?”
“也是一样。”
“他们会不会一直问?”
“我来回答。”
秦简的声音逐渐发抖:“那要是很久呢?”
江叙没有给出一个轻率的时间。
他只是看着秦简,一字一句地回答:“很久也等。”
客厅里安静下来。
秦简的父母站在旁边,没有打断这段对话。或许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那个远在津海的少年并不是秦简普通的同学。
他是秦简在最害怕的时候,仍然不愿意挂断的电话。
也是秦简面对未知结果时,唯一愿意主动说出疼痛的人。
秦简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很快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那些在穿刺时忍住的眼泪,在等待结果时忍住的眼泪,都在听见“很久也等”的时候失去了继续隐藏的理由。
“江叙。”他声音哽咽地叫了一声。
“我在。”
“我不想住院。”
“我知道。”
“我想回去。”
“我也知道。”
“可是我可能赶不上开学了。”
“没关系。”
“有关系。”秦简哭着说,“我们说好了坐原来的位置,还说好了寒假结束一起回学校。”
江叙的眼眶也慢慢发热。
可他没有像秦简一样哭出来,只将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稳。
“约定没有取消。”
“可是时间已经错了。”
“那就往后推。”
“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你回来。”
“如果很久呢?”
“那就是很久以后。”
秦简看着屏幕,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叙继续说道:“我们约的是一起做那些事,没有约必须是哪一天。”
这句话让秦简逐渐安静下来。
他一直以为,错过约定的日期,就等于失去那个约定。就像他小时候不断搬家,每一次离开以后,曾经说过的“以后再见”最终都没有实现。
可江叙告诉他,时间可以改变。
只要人还在等待,约定就不算作废。
“真的可以往后推吗?”秦简问。
“可以。”
“那你要写在本子上。”
“我写。”
“写清楚不是取消。”
“好。”
“也不是你一个人去做。”
“好。”
“要等我。”
“嗯。”
秦简反复确认了很多遍。
江叙每一次都耐心回答,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母亲才递过一张纸巾,替他擦掉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先去休息吧。”母亲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
秦简却没有立刻上楼。
他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像是只要视频仍然亮着,明天的医院就不会那么快到来。
秦简父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对江叙说道:“明天检查期间,他可能不能一直用手机。”
“我知道。”江叙回答。
“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会告诉他。”
江叙沉默片刻:“请不要再等全部确定以后才说。”
秦简父亲微微皱眉。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多少显得有些不合适。可江叙没有退缩。
“他不知道的时候,会更害怕。”江叙说,“可以慢慢告诉他,但不能什么都不说。”
客厅里的气氛短暂凝固。
秦简抬头看向父亲。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生气,可男人只是沉默了很久,随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他说。
这三个字并不是承诺,却已经是某种松动。
夜里,秦简回到房间收拾住院用品。
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将每一样东西放进行李袋时,都要问江叙一遍有没有遗漏。
“耳机。”江叙提醒。
“带了。”
“保温杯。”
“明天再装。”
“糖。”
“医院可以买。”
“带一颗。”
秦简从抽屉里拿出父亲昨天买回来的糖,放进书包侧袋。
“还有吗?”他问。
江叙想了想:“带一件津海的东西。”
“什么算津海的东西?”
“都可以。”
秦简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最后,他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张已经有些折皱的公交车票。那是离开津海那天,他从外套口袋里发现的旧票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仍然能看清他们常坐的线路号码。
“这个可以吗?”秦简问。
江叙认出了那张车票。
“什么时候留的?”
“不记得了。”秦简将车票夹进笔记本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坐公交的时候。”
“可以。”
“那它陪我住院。”
“嗯。”
收拾完已经接近深夜。
秦简坐在床边,看着放在墙角的行李袋,忽然觉得它与回国时的行李箱完全不同。
那个行李箱装着他准备带回津海的衣服和礼物。
而这个袋子装着住院需要的东西。
它们明明摆在同一间房里,却像是通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叙。”秦简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爱哭?”
“不会。”
“我今天哭了很久。”
“嗯。”
“以前也哭过。”
“我知道。”
秦简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以为没被看见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不想让我知道。”
“现在呢?”
“现在可以知道。”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
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到最后,他将本子举向镜头,却用手挡住大部分内容,只露出最下面的一行。
——约定可以迟到,但不能取消。
“这句写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
“你也写。”
江叙翻开自己的练习本,认真将同一句话写在第一页。
两个人隔着屏幕,同时看着各自纸页上的文字。
它们不会让检查结果变好,也不会让住院的时间缩短,却像两份被放在不同城市里的证明。
证明他们仍然站在同一个约定里。
凌晨一点,秦简终于准备睡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像前几次一样要求江叙不要挂断。江叙答应下来,将充电器接好,又把台灯调到最暗。
“明天几点叫你?”江叙问。
“七点。”
“那边的七点?”
“嗯。”
“我这里很晚。”
“那你先睡,我自己起来。”
“我定闹钟。”
“江叙。”
“怎么了?”
秦简看着他,眼睛因为哭过还有些红。
“明天进医院以前,我想第一个听见你的声音。”
江叙沉默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
“你不会睡过头吧?”
“不会。”
“闹钟多定几个。”
“已经定了。”
“手机要充电。”
“正在充。”
“不能静音。”
“没有静音。”
秦简确认完所有事情,才终于闭上眼睛。
房间逐渐安静下来。
江叙没有立即睡。他看着秦简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又拿起笔,在练习本上继续写下第二件未来要做的事。
第一件,等秦简回来。
第二件,陪秦简去看下一场雪。
写完以后,江叙停顿了很久,又补上第三件。
第三件,不让他一个人去医院。
窗外的津海没有下雪。
夜色平静地覆盖着已经开始融化的城市,像是冬天正在按照原来的速度缓慢过去。
可江叙知道,对秦简来说,这个寒假已经停在了一通电话响起的时候。
回程机票、开学日期,以及所有原本清晰的计划,都变成了不能确定的事情。
只有手机屏幕里那个人的呼吸,还在一声一声告诉他——
秦简仍然在这里。
而他也必须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