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你想吃。”
“我爸会觉得我幼稚。”
“你本来就幼稚。”
“江叙。”
“嗯。”
“等我回去,要两根。”
“好。”
“还要你亲手给我。”
“好。”
“不能放在桌上让我自己拿。”
“知道了。”
秦简终于满意。
止疼药似乎渐渐起了作用,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偶尔说到一半便会停下来,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江叙没有催促,也没有挂断。
他沿着熟悉的道路慢慢向家走,隔着耳机听秦简断断续续地说医院的窗户很大,楼下有一棵没有见过的树,还有一只鸟停在窗台上很久。
这些话没有顺序,也没有意义。
可江叙一直认真听着。
走到小区门口时,秦简终于不再说话。
“睡着了吗?”江叙轻声问。
没有回应。
听筒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
江叙没有立刻挂断电话。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向自己房间的窗户,忽然想起秦简说过,他们现在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津海已经接近黄昏。
而秦简那边,阳光或许才刚刚越过医院的窗台。
可至少在这一通没有结束的电话里,他们依旧处在同一段时间中。
江叙回到家以后,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她看见他肩膀和头发上沾着融化的雪水,没有先询问检查结果,只轻声问了一句:“秦简怎么样?”
“检查结束了。”
“结果呢?”
“还要等几天。”
母亲看见江叙手里仍然保持通话的手机,便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他先回房间换衣服。
江叙关上房门,将手机轻轻放在枕边。
他打开电脑,找到昨晚搜索过的页面,将浏览记录一条条删除。那些充满陌生病名与治疗方式的网页全部消失以后,屏幕只剩下干净的空白页面。
可江叙知道,恐惧不会随着记录被删除。
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傍晚五点二十分,秦简醒了。
他醒来以后没有立即说话,只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江叙翻书的声音,才用很轻的声音问:“你真的一直没挂?”
“嗯。”
“你回家了吗?”
“回了。”
“腿还麻吗?”
“不麻了。”
“冷不冷?”
“不冷。”
“想我吗?”
江叙翻书的动作停下。
“想。”
秦简似乎笑了,随即又因为牵动伤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又疼了?”江叙问。
“一点。”
“要叫护士吗?”
“不用,这次真的只有一点。”
“几分?”
“什么几分?”
“一到十分。”
秦简认真想了想:“三分。”
“刚才呢?”
“七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会疼。”
江叙皱起眉:“我不会。”
“会。”秦简轻声说,“你听见我说疼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
江叙无法反驳。
他没有想到秦简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依然能够察觉到他声音里的变化。
“那也要说。”江叙说。
“为什么?”
“因为疼的是你。”
“可是难受的是两个人。”
“那就两个人一起难受。”
这句话说完以后,秦简很久没有回应。
直到江叙以为他又睡着了,听筒里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回答。
“好。”
病房外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秦简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忽然说道:“我爸回来了。”
“那我先挂?”
“别。”
“他会听见。”
“听见就听见。”
这是秦简第一次不再避开父母与江叙通话。
片刻后,病房门被推开。秦简父亲走进来,用外语说了几句话,又将一只纸袋放在床边。
秦简打开以后,忽然笑了。
“他买糖了。”他说。
江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什么味道?”
“和以前一样。”
“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
秦简拆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以后,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轻松。
“江叙。”
“嗯。”
“你今天买的那两根别吃。”
“为什么?”
“我要回来以后和你一起吃。”
“可能会过期。”
“过期也留着。”
“不能吃了。”
“那就放在笔记本里。”
“会把纸弄脏。”
“你怎么这么多意见?”
江叙低声笑了一下:“好,留着。”
秦简含着糖,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医生来过。”他忽然说。
江叙的笑意慢慢淡下去:“说什么了?”
“他说检查的初步结果,最快后天出来。”
“完整结果呢?”
“可能还要更久。”
“后天要去医院吗?”
“不一定,可能先打电话。”
秦简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爸问医生,如果结果不好怎么办。”
江叙握着书页的手微微收紧。
“医生怎么说?”
“他说要根据具体情况决定,也许吃药,也许住院,也许还需要别的检查。”
“你害怕哪个?”
“住院。”
“为什么?”
“住院就不能按原来的时间回去。”
秦简回答得太快,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在心里重复过无数次。
江叙没有说“不会住院”。
他答应过不再用没有依据的话安慰秦简。
“那就先等结果。”他说。
“要是真的回不去呢?”
“视频。”
“学校怎么办?”
“我把笔记发给你。”
“考试呢?”
“以后再考。”
“座位呢?”
“给你留着。”
“老师要是换座位?”
“我不换。”
“别人坐了怎么办?”
“让他起来。”
秦简终于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跟你学的。”
“那你一定要留着。”
“嗯。”
“不能让别人坐。”
“好。”
秦简一遍又一遍确认,仿佛那张教室里的普通座位,是他与津海之间最后一条不会断开的联系。
江叙没有觉得不耐烦。
每问一次,他便回答一次。
直到秦简不再继续,江叙才轻声说道:“就算回去晚一点,位置也在那里。”
“那你呢?”
“我也在。”
“多久都在?”
“多久都在。”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秦简将脸转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层很浅的水光。他不想让父亲看见,便抬手揉了揉眼睛,假装只是被光照得不舒服。
“江叙。”他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有一件事想提前告诉你。”
“什么?”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东西。”
“你不是说试笔?”
“不是试笔。”
“我知道。”
“你看见的时候,可能会生气。”
江叙皱起眉:“写了什么?”
秦简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深蓝色笔记本从枕边拿过来,手指停在封面那颗白色星星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道:“那天我以为自己可能回不去,所以写了一些很像告别的话。”
江叙的呼吸瞬间停住。
“秦简。”
“我现在没有那么想了。”秦简立刻解释,“真的,我只是那天太害怕。”
“撕掉。”
“什么?”
“最后一页撕掉。”
江叙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冷下来。
秦简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握着笔记本的手停在半空。
“可是已经写了。”
“现在撕。”
“江叙,那只是几句话。”
“我不想看。”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写了什么吗?”
“别的可以,这个不可以。”
电话那端陷入长久的沉默。
秦简低头看着笔记本,似乎没有想到江叙会如此抗拒。他一直以为,提前留下告别是一种负责,至少在最坏的事情发生以后,江叙不会什么都得不到。
可江叙不需要这种准备。
“为什么?”秦简轻声问。
“因为你答应过我回来以后说。”
“要是没有机会呢?”
“会有。”
“你刚才还说不能随便保证。”
江叙被这句话堵住,却依旧没有改变答案。
“那也撕掉。”
“你不讲道理。”
“嗯。”
“江叙。”
“秦简,我可以陪你等结果,也可以听你说害怕。”江叙停顿了一下,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微微发紧,“但你不能一边让我等,一边偷偷准备离开。”
秦简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写下的那些话,对江叙来说并不是温柔的安慰,而是一种更加残忍的放弃。
“我没有准备离开。”他说。
“那就撕掉。”
秦简低下头,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纸张被他的手指捏住,却迟迟没有真正用力。那一页上写着许多他在最害怕的时候留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将某种无法承受的结局提前封存。
江叙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电话里终于传来纸张被撕开的声音。
很轻,却格外清晰。
秦简将那一页从笔记本里完整撕下来,又慢慢撕成几片。最后,他把碎纸放进床边的垃圾桶。
“撕了。”他说。
江叙闭上眼睛,绷紧的呼吸终于缓慢松开。
“嗯。”
“现在最后一页空了。”
“重新写。”
“写什么?”
江叙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写你回来以后要做的事。”
秦简握起笔。
“第一件呢?”
“回学校。”
“第二件?”
“坐回原来的位置。”
“第三件?”
“把笔记本给我。”
秦简的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写完以后又问:“第四件呢?”
江叙沉默片刻。
“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第五件?”
“吃糖。”
秦简笑起来:“两根都吃?”
“一人一根。”
“还有吗?”
“很多。”
“你慢慢说。”
江叙靠在椅背上,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将那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去图书馆,坐那班公交车,看津海下一场雪,补上没有一起写完的寒假作业。
等天气暖一点,还要去他们初三时坐错车的终点站,看看那条曾经以为很远的路,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秦简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到最后,整整填满了两页。
“写不下了。”他说。
“那就下一页。”
“要写多少?”
“写满。”
秦简看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忽然笑着问:“你当初送我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写不完?”
“没有。”
“那为什么买这么厚?”
“因为你话多。”
“江叙。”
“嗯。”
“我会把它写满的。”
这一次,他说这句话时,不再像是留下最后的证明。
而更像是在为一段仍会继续的未来,认真地预留位置。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
医院的玻璃上映出秦简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他低头看着刚刚写下的那些计划,忽然觉得等待结果的时间依旧漫长,却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
因为在每一个未知的后面,都有人替他写下了下一件要做的事。
而江叙坐在津海的夜色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听秦简将最后一句重新念给他。
“结果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江叙。”
江叙低声回答:“好。”
秦简拿着笔,在那句话后面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那颗星星画得并不规整,甚至有一边明显歪了。
可它和封面上的图案很像。
像某个隔着漫长黑夜,依然能够被看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