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分,江叙仍旧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了一整夜,灯罩边缘已经有些发热,桌面上的试卷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页。窗外的天完全亮了,积雪覆盖着小区道路,清洁人员推着雪铲从楼下经过,发出一阵缓慢而沉闷的摩擦声。
手机放在江叙手边,屏幕已经熄灭。
他昨晚发出的那句“醒了告诉我”没有得到回复,聊天界面里的最后一条消息,仍旧是秦简凌晨惊醒以后发来的一个表情。
江叙重新打开搜索页面。
那家血液疾病诊疗中心的官方网站还停留在浏览记录里,页面上罗列着各种检查项目与诊疗方向。许多专业词汇经过翻译以后依然晦涩,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缩写,只能从零散的解释中辨认出几个令人不安的词。
贫血。
凝血异常。
免疫系统疾病。
骨髓检查。
江叙将页面向下滑动,又很快退了出去。
他不愿意凭借几个症状替秦简判断病情,可越是不愿意去想,那些文字便越清晰地停留在脑海里。
秦简偶尔苍白的脸色,体育课结束以后比别人更久的喘息,手臂上出现得毫无原因的淤青,还有他总说自己不饿,却会在午休时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那些细节从前都可以被解释。
只是没有吃早餐,只是睡眠不足,只是转学以后不适应新的环境。秦简每一次都能找到足够自然的理由,江叙也从未怀疑过。
因为秦简总是在笑。
好像只要一个人还能笑着说没关系,所有异常就真的不值得担心。
七点五十二分,手机终于振动了一下。
秦简没有发文字,只传来一张窗外的照片。
照片里的天空很蓝,阳光落在低矮的房屋与庭院之间,看起来是一个与津海截然不同的温暖清晨。
【醒了。】
江叙盯着那两个字,立刻拨去视频。
视频邀请响了很久,秦简没有接听。
自动挂断以后,他才发来一句解释。
【在吃早餐,家里有人。】
江叙没有继续拨打,只问:【今天去哪里?】
消息发送以后,聊天界面上方很快出现“正在输入”。那行提示反复出现了几次,秦简却迟迟没有发来完整的回答。
最后,他只说:【陪我爸出去一趟。】
江叙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去医院吗?】
对面安静下来。
几分钟过去,秦简的头像没有任何变化。江叙原以为他会否认,会说自己又在胡思乱想,或者像昨晚一样找出一个无法证实的借口。
可秦简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江叙低头打下一行字。
【我查到了医院。】
这一次,秦简几乎立刻回复。
【你查什么了?】
【昨晚通知栏里有名字。】
【你截屏了?】
隔着文字,江叙也能感受到秦简突然出现的慌乱。
【嗯。】
【江叙,你为什么要查?】
江叙看着这个问题,胸口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忽然变得沉重。他不知道秦简是在责怪他侵犯了隐私,还是单纯害怕他继续查下去。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秦简能够理所当然地隐瞒,而他试图寻找答案,却像是做错了一件事。
【因为你不告诉我。】
秦简没有再回复。
江叙等了十分钟,又发去一句。
【几点去复诊?】
依然没有回答。
他拿着手机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楼下有人正在堆雪人,一个小孩把红色围巾缠在雪人的脖子上,跑远以后,又回头不断向身旁的大人挥手。
江叙忽然想起秦简曾经说过,他很讨厌医院。
初三那次体检,秦简在抽血以前一直装得若无其事,轮到他时却把塑料瓶盖捏出一道裂缝。抽完血以后,他还故意扬着下巴,说自己根本没有害怕。
后来江叙买了两根糖。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秦简,秦简却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不需要用糖安慰。可话虽如此,他还是把糖含进嘴里,一直到上课铃响都没有舍得咬碎。
现在秦简又要去医院。
要面对比学校体检更复杂的检查,或许还要听见某些他同样害怕的结果。
江叙却只能隔着手机,连他什么时候出门都不知道。
手机在掌心里再次振动。
秦简终于回复。
【下午三点。】
江叙看了一眼那边的时间,距离复诊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做什么检查?】
【见医生,听结果。】
【还有呢?】
【可能要再抽一次血。】
【骨髓检查呢?】
那四个字发送出去以后,秦简再一次沉默。
江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只是从医院网站上看见了这个项目,并不确定秦简是否真的需要做。可秦简没有立刻问他为什么会提到骨髓检查,也没有说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很久以后,秦简才回复。
【不一定。】
江叙握紧手机。
【所以有可能。】
【只是医生提过。】
【什么时候提的?】
【昨天。】
【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聊天界面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秦简发来一段语音。
江叙戴上耳机,点开播放。秦简那边很安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房间里避开其他人。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结果,说了只会让你陪着我担心。江叙,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只是想等所有事情确定以后,再一次告诉你。”
语音播放结束,江叙没有立即回复。
他将那段话重新听了一遍。
秦简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可江叙依然无法理解,所谓的“一次告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检查全部结束,等医生给出结论,还是等秦简已经独自承受完所有恐惧以后,才像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一样,将结果告诉他?
江叙按住语音键。
“可我不是只想知道结果。”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手,消息发送出去。
秦简很快问:【那你想知道什么?】
江叙看着屏幕。
他想知道秦简害不害怕,想知道抽血时有没有人在旁边,想知道昨晚那个噩梦是不是因为听见了不好的消息。
他想知道很多与诊断无关的事。
可最后,他只打下一句。
【我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江叙继续输入。
【你可以不知道结果,也可以害怕,但你不能每次都告诉我没事。】
【秦简,我会相信你。】
【所以你说没事的时候,我真的会觉得没事。】
这三条消息发出以后,秦简的头像安静地停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
【对不起。】
江叙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没有因为道歉变得轻松。他并不想让秦简向自己认错,更不想在秦简即将去复诊的时候与他争论。
他只是不能再忍受自己被隔绝在所有事情之外。
【今天能不能让我陪你?】
秦简回复:【你怎么陪?】
【开着语音。】
【医院里不方便。】
【去的路上。】
【我爸和我一起。】
【那就在进医院以前给我打电话。】
秦简没有立刻答应。
江叙又发去一条。
【抽血以后也告诉我。】
【疼就说疼,不舒服就说不舒服。】
【别再只说没事。】
几分钟后,秦简终于回复。
【好。】
江叙看着那个字,绷紧了一整晚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些。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头发也因为一夜没有休息显得凌乱。冷水落在脸上时,江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好好睡过。
母亲在门外敲了敲门。
“江叙,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不去了。”
“身体不舒服?”
“没有。”
江叙回答完以后,忽然停住。
他说“没有”的语气,竟然和秦简每次隐瞒时一模一样。
门外的母亲没有立刻离开。
“昨晚是不是没睡?”她问。
江叙擦干脸,拉开门。
母亲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拿着准备清洗的衣服。她看了看江叙的脸色,眉头很快皱起来。
“出什么事了?”
“秦简去医院复诊。”
母亲的动作微微停顿:“他生病了?”
“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你?”
江叙摇头。
母亲沉默片刻,将手里的衣服放进洗衣篮。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先责怪江叙熬夜,只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担心也不能一直不睡。”她说,“下午要是陪他打电话,现在先休息一会儿。手机开着声音,有消息也不会错过。”
江叙低声说:“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躺一会儿也好。”
母亲说完以后准备离开,江叙却忽然叫住了她。
“妈。”
“怎么了?”
“如果一个人生病,却一直不告诉身边的人,是什么原因?”
母亲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不想让别人担心,也可能是他自己还没有接受。”她说,“有时候人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那应该等他自己说吗?”
“要看他隐瞒的事情会不会伤害到自己。”母亲看着江叙,“你可以尊重他不想说的部分,但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
江叙没有回答。
母亲似乎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又轻声补充:“真正的陪伴不是一定要知道所有答案,而是让他明白,在答案出现以前,也有人愿意站在旁边。”
这句话让江叙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房间,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随后躺到床上。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明亮的雪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狭长的白色痕迹。
江叙闭上眼睛,却没有真正睡着。
每隔一会儿,他便会伸手摸一下枕边的手机,确认没有错过秦简的消息。
直到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秦简终于打来语音电话。
江叙立刻接听。
听筒里先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随后才响起秦简的呼吸。他似乎戴着耳机,说话很轻。
“我们出门了。”
“你爸在旁边?”
“他在前面和司机说话。”
江叙坐起身:“吃东西了吗?”
“吃了。”
“多少?”
“一碗粥,还有一个鸡蛋。”
“有没有头晕?”
“暂时没有。”
“紧张吗?”
秦简安静了几秒。
按照从前的习惯,他大概会笑着说这种检查有什么好紧张,或者故意转移话题,问江叙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孩。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有一点。”秦简诚实地回答。
江叙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收紧:“怕检查?”
“怕结果。”
车辆似乎驶过一段不平整的道路,通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杂音。江叙等声音平稳下来,才低声说:“害怕也正常。”
“你不问我为什么怕?”
“不问。”
“你不是很想知道吗?”
“想。”江叙说,“但你现在不想说。”
秦简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江叙,你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因为我骗你?”
“因为你把我留在外面。”
秦简没有听懂:“什么外面?”
“你把所有害怕的事情都关在一个房间里,自己待在里面。”江叙看着窗外的积雪,缓慢地说,“然后告诉我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电话另一端,只剩下秦简很轻的呼吸。
“我不是想把你关在外面。”他说。
“那就开一点门。”
“开了以后,你会害怕。”
“我已经在害怕了。”
江叙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秦简再也无法找到反驳的理由。
车内似乎有人转过头询问,秦简用外语简短回答了两句,随后将声音压得更低。
“其实我小时候就来过这家医院。”他说。
江叙的呼吸微微停顿。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我记不清具体几岁。”秦简望着车窗外,语气像是在讲述一段遥远的记忆,“那时候身体不好,住过很长时间。后来情况稳定,医生说只要定期检查就可以。”
“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因为已经过去了。”
“现在呢?”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等了很久,才听见他低声说:“最近有几个指标不太好。”
这已经是秦简第一次真正承认,复诊并不是一次普通检查。
江叙没有追问那些指标代表什么,只问:“严重吗?”
“还不知道。”
“所以今天听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