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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别把我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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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昨天为什么抽那么多血?”

“要对比以前的数据。”

“骨髓检查呢?”

秦简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如果今天的结果不好,可能要做。”

江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他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发出声音。

秦简听不见回答,反而开始不安。

“江叙?”

“我在。”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有一点。”

这一次,江叙也没有说没事。

秦简似乎怔了怔,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也学会说实话了?”

“跟你约好的。”

“什么约定?”

“不舒服就说不舒服,害怕就说害怕。”

电话那边的笑声慢慢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我现在很害怕。”秦简说。

“我知道。”

“手有点凉。”

“握住衣服口袋里的暖手宝。”

“我没带。”

“那就把手放在腿下面。”

“那样很傻。”

“没人看你。”

“司机会从后视镜里看见。”

“那就抱着书包。”

“我没有书包。”

江叙被他连续反驳得沉默下来。

几秒以后,秦简低声说:“你多说几句话就好了。”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

江叙想了想,开始向他描述津海的早晨。

他说楼下的积雪被清理到道路两边,有人在小区门口堆了一个很丑的雪人,围巾却很好看。早餐铺今天比平时晚开门,门口的蒸汽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

他说他们常坐的那班公交车刚刚从楼下经过,靠窗的最后一排没有人,图书馆今天大概也会很安静。

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秦简一直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雪有没有停,偶尔纠正江叙,说他堆的雪人才是真的丑。

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车辆停下时,秦简忽然不再说话。听筒里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还有远处人群来往的脚步。

“到了?”江叙问。

“嗯。”

秦简父亲似乎在叫他,他用外语回应以后,低声对江叙说:“我要进去了。”

“好。”

“你先去睡一会儿。”

“我等你。”

“可能要很久。”

“没关系。”

“江叙。”

“嗯。”

秦简停顿片刻,忽然问:“要是结果不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江叙皱起眉:“为什么这么问?”

“生病的人很麻烦。”秦简的声音很轻,“要吃药,要去医院,可能还会耽误很多事。你以后上了高中,又要准备高考,不应该一直陪着我处理这些。”

江叙没有想到,在真正的结果出现以前,秦简担心的不是疼痛,也不是治疗,而是自己会成为他的负担。

“秦简,你听清楚。”江叙说。

“嗯。”

“你没有耽误我。”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

“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时间应该用在哪里,我自己决定。”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江叙继续说道:“陪你不是耽误,等你也不是。”

“可是——”

“没有可是。”

这是江叙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打断秦简。

“进去吧。”他说,“出来以后,第一个告诉我。”

秦简没有立刻答应。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说:“好。”

电话挂断时,上午十点十四分。

江叙没有按照秦简说的去睡。他换好衣服,带上手机与充电宝,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公交站。

寒假里的站台没有多少学生,长椅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江叙用纸巾擦出一小块干净的位置,坐在他们从前等待末班车的地方。

这里是秦简来到津海以后,最熟悉的地点之一。

他们在这里背过单词,吃过早餐,因为错过公交车被雨淋湿,也曾在初雪落下的晚上肩并肩坐了很久。

江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只是因为待在这个地方,会让他觉得秦简没有离自己那么远。

十一点,手机没有消息。

十一点半,江叙给秦简发了一张空荡荡的公交站照片,没有催问结果。

十二点零七分,他收到秦简发来的一个句号。

只有一个句号。

江叙立刻拨去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依旧自动挂断。

江叙从长椅上站起身,手指因为寒冷与紧张变得僵硬。他正准备拨第三次时,秦简终于发来文字。

【刚才手滑。】

江叙没有相信。

【结果出来了吗?】

秦简没有回答。

【秦简,别说没事。】

聊天界面上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

随后,秦简发来一句。

【有几个结果不太好,医生让我做进一步检查。】

江叙盯着那行字,耳边所有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远去。

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轮胎压过尚未清理干净的积雪,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司机看了江叙一眼,等待他上车。

江叙没有动。

公交车很快重新关门离开,空荡荡的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什么时候检查?】他问。

【今天。】

【什么检查?】

秦简的回答迟迟没有出现。

江叙已经猜到了答案,却仍旧希望自己猜错。

几分钟以后,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骨髓穿刺。】

四个字安静地停在屏幕中央。

江叙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温度。

他曾经在网页上看过这项检查的介绍,却不敢真正点开详细过程。如今它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医学名词,而是几个小时以后,会真实发生在秦简身上的事情。

江叙按下语音通话。

这一次,秦简接了。

他那边似乎躲在一条无人的走廊里,声音带着很明显的鼻音,却仍旧努力表现得平静。

“江叙。”

“我在。”

“我有点怕。”

“嗯。”

“听说会疼。”

“疼就告诉医生。”

“我爸说很快。”

“那也会疼。”

“你能不能别这么诚实?”秦简勉强笑了一下,“你应该告诉我一点都不疼。”

“我不能骗你。”

电话那端沉默了。

江叙握紧手机,声音一点点放缓。

“但是很快会结束。”

“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

“你刚才还不信。”

“这一次信。”

秦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声音却忽然颤抖起来。

“江叙,我真的不想做。”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伪装。

他不再是那个总说自己什么都不怕的秦简,也不是会在每一次异常以后笑着说没事的人。他只是一个站在陌生医院走廊里,害怕疼痛,也害怕结果的少年。

江叙仰起头,看着津海灰白色的天空。

“那就先不想结果。”他说,“只想检查结束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

“给我打电话。”

“还有呢?”

“吃东西。”

“我可能吃不下。”

“那就喝一点热的。”

“还有呢?”

“回家睡觉。”

秦简轻声问:“然后呢?”

江叙看着公交站外不断飘落的细雪。

“然后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长大。”

电话那边的呼吸忽然停住。

江叙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距离带来的无力。他无法替秦简承担疼痛,也无法在他害怕的时候真正握住他的手。

他能够做的,只有许下一个连自己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实现的承诺。

“秦简。”他说,“等我可以自己去找你的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

那边安静了很久。

随后,江叙听见秦简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快一点。”

“好。”

“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

走廊远处有人叫秦简的名字。

他知道检查的时间到了。

“江叙,我要进去了。”

“嗯。”

“你别挂。”

江叙愣了一下:“可以带手机进去吗?”

“不可以。”秦简停顿片刻,“所以你先别挂,等护士让我关机的时候再挂。”

江叙没有拒绝。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秦简缓慢向前的脚步声,鞋底踩过医院地面,发出规律又空旷的轻响。

走到检查室门前时,秦简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道陌生的声音向他说了几句话。

秦简应了一声,然后将手机靠近耳边。

“江叙。”

“我在。”

“我进去了。”

“我等你出来。”

秦简沉默几秒,轻声回答:“好。”

电话被挂断。

屏幕重新回到聊天界面。

江叙站在落雪的公交站下,看着那句“骨髓穿刺”,很久没有移动。

他终于知道了秦简隐瞒的一小部分。

可他也第一次明白,有些真相并不会因为被知道,就让人感到安心。

相反,它会让所有未知变得更加清晰。

江叙重新坐回长椅,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

来往的公交车停下又离开,站台上的广播重复播放着相同的到站提醒。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也有人在短暂等候以后奔向下一段路程。

只有江叙始终坐在原地。

一个小时过去,秦简没有消息。

两个小时过去,聊天界面依然安静。

直到下午两点三十六分,手机终于再次亮起。

秦简只发来了一句话。

【结束了。】

江叙立刻回复。

【疼吗?】

这一次,秦简没有再说没事。

【疼。】

看见那个字的瞬间,江叙眼眶忽然发热。

他低下头,手指停在输入框上许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在。】

几秒以后,秦简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

他的声音沙哑,似乎哭过,却仍旧带着一点轻轻的笑意。

“我知道。”

雪落在公交站透明的顶棚上,一层一层覆盖住原本清晰的天空。

江叙把那条语音听了很多遍。

而在遥远的医院里,秦简侧躺在病床上,将深蓝色笔记本放在枕边。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仍然慢慢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下日期,又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道——

今天很疼。

但江叙一直在门外等我。

所以我没有那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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