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昨天为什么抽那么多血?”
“要对比以前的数据。”
“骨髓检查呢?”
秦简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如果今天的结果不好,可能要做。”
江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他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发出声音。
秦简听不见回答,反而开始不安。
“江叙?”
“我在。”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有一点。”
这一次,江叙也没有说没事。
秦简似乎怔了怔,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也学会说实话了?”
“跟你约好的。”
“什么约定?”
“不舒服就说不舒服,害怕就说害怕。”
电话那边的笑声慢慢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我现在很害怕。”秦简说。
“我知道。”
“手有点凉。”
“握住衣服口袋里的暖手宝。”
“我没带。”
“那就把手放在腿下面。”
“那样很傻。”
“没人看你。”
“司机会从后视镜里看见。”
“那就抱着书包。”
“我没有书包。”
江叙被他连续反驳得沉默下来。
几秒以后,秦简低声说:“你多说几句话就好了。”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
江叙想了想,开始向他描述津海的早晨。
他说楼下的积雪被清理到道路两边,有人在小区门口堆了一个很丑的雪人,围巾却很好看。早餐铺今天比平时晚开门,门口的蒸汽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
他说他们常坐的那班公交车刚刚从楼下经过,靠窗的最后一排没有人,图书馆今天大概也会很安静。
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秦简一直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雪有没有停,偶尔纠正江叙,说他堆的雪人才是真的丑。
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车辆停下时,秦简忽然不再说话。听筒里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还有远处人群来往的脚步。
“到了?”江叙问。
“嗯。”
秦简父亲似乎在叫他,他用外语回应以后,低声对江叙说:“我要进去了。”
“好。”
“你先去睡一会儿。”
“我等你。”
“可能要很久。”
“没关系。”
“江叙。”
“嗯。”
秦简停顿片刻,忽然问:“要是结果不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江叙皱起眉:“为什么这么问?”
“生病的人很麻烦。”秦简的声音很轻,“要吃药,要去医院,可能还会耽误很多事。你以后上了高中,又要准备高考,不应该一直陪着我处理这些。”
江叙没有想到,在真正的结果出现以前,秦简担心的不是疼痛,也不是治疗,而是自己会成为他的负担。
“秦简,你听清楚。”江叙说。
“嗯。”
“你没有耽误我。”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
“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时间应该用在哪里,我自己决定。”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江叙继续说道:“陪你不是耽误,等你也不是。”
“可是——”
“没有可是。”
这是江叙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打断秦简。
“进去吧。”他说,“出来以后,第一个告诉我。”
秦简没有立刻答应。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说:“好。”
电话挂断时,上午十点十四分。
江叙没有按照秦简说的去睡。他换好衣服,带上手机与充电宝,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公交站。
寒假里的站台没有多少学生,长椅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江叙用纸巾擦出一小块干净的位置,坐在他们从前等待末班车的地方。
这里是秦简来到津海以后,最熟悉的地点之一。
他们在这里背过单词,吃过早餐,因为错过公交车被雨淋湿,也曾在初雪落下的晚上肩并肩坐了很久。
江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只是因为待在这个地方,会让他觉得秦简没有离自己那么远。
十一点,手机没有消息。
十一点半,江叙给秦简发了一张空荡荡的公交站照片,没有催问结果。
十二点零七分,他收到秦简发来的一个句号。
只有一个句号。
江叙立刻拨去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依旧自动挂断。
江叙从长椅上站起身,手指因为寒冷与紧张变得僵硬。他正准备拨第三次时,秦简终于发来文字。
【刚才手滑。】
江叙没有相信。
【结果出来了吗?】
秦简没有回答。
【秦简,别说没事。】
聊天界面上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
随后,秦简发来一句。
【有几个结果不太好,医生让我做进一步检查。】
江叙盯着那行字,耳边所有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远去。
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轮胎压过尚未清理干净的积雪,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司机看了江叙一眼,等待他上车。
江叙没有动。
公交车很快重新关门离开,空荡荡的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什么时候检查?】他问。
【今天。】
【什么检查?】
秦简的回答迟迟没有出现。
江叙已经猜到了答案,却仍旧希望自己猜错。
几分钟以后,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骨髓穿刺。】
四个字安静地停在屏幕中央。
江叙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温度。
他曾经在网页上看过这项检查的介绍,却不敢真正点开详细过程。如今它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医学名词,而是几个小时以后,会真实发生在秦简身上的事情。
江叙按下语音通话。
这一次,秦简接了。
他那边似乎躲在一条无人的走廊里,声音带着很明显的鼻音,却仍旧努力表现得平静。
“江叙。”
“我在。”
“我有点怕。”
“嗯。”
“听说会疼。”
“疼就告诉医生。”
“我爸说很快。”
“那也会疼。”
“你能不能别这么诚实?”秦简勉强笑了一下,“你应该告诉我一点都不疼。”
“我不能骗你。”
电话那端沉默了。
江叙握紧手机,声音一点点放缓。
“但是很快会结束。”
“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
“你刚才还不信。”
“这一次信。”
秦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声音却忽然颤抖起来。
“江叙,我真的不想做。”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伪装。
他不再是那个总说自己什么都不怕的秦简,也不是会在每一次异常以后笑着说没事的人。他只是一个站在陌生医院走廊里,害怕疼痛,也害怕结果的少年。
江叙仰起头,看着津海灰白色的天空。
“那就先不想结果。”他说,“只想检查结束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
“给我打电话。”
“还有呢?”
“吃东西。”
“我可能吃不下。”
“那就喝一点热的。”
“还有呢?”
“回家睡觉。”
秦简轻声问:“然后呢?”
江叙看着公交站外不断飘落的细雪。
“然后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长大。”
电话那边的呼吸忽然停住。
江叙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距离带来的无力。他无法替秦简承担疼痛,也无法在他害怕的时候真正握住他的手。
他能够做的,只有许下一个连自己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实现的承诺。
“秦简。”他说,“等我可以自己去找你的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
那边安静了很久。
随后,江叙听见秦简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快一点。”
“好。”
“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
走廊远处有人叫秦简的名字。
他知道检查的时间到了。
“江叙,我要进去了。”
“嗯。”
“你别挂。”
江叙愣了一下:“可以带手机进去吗?”
“不可以。”秦简停顿片刻,“所以你先别挂,等护士让我关机的时候再挂。”
江叙没有拒绝。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秦简缓慢向前的脚步声,鞋底踩过医院地面,发出规律又空旷的轻响。
走到检查室门前时,秦简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道陌生的声音向他说了几句话。
秦简应了一声,然后将手机靠近耳边。
“江叙。”
“我在。”
“我进去了。”
“我等你出来。”
秦简沉默几秒,轻声回答:“好。”
电话被挂断。
屏幕重新回到聊天界面。
江叙站在落雪的公交站下,看着那句“骨髓穿刺”,很久没有移动。
他终于知道了秦简隐瞒的一小部分。
可他也第一次明白,有些真相并不会因为被知道,就让人感到安心。
相反,它会让所有未知变得更加清晰。
江叙重新坐回长椅,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
来往的公交车停下又离开,站台上的广播重复播放着相同的到站提醒。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也有人在短暂等候以后奔向下一段路程。
只有江叙始终坐在原地。
一个小时过去,秦简没有消息。
两个小时过去,聊天界面依然安静。
直到下午两点三十六分,手机终于再次亮起。
秦简只发来了一句话。
【结束了。】
江叙立刻回复。
【疼吗?】
这一次,秦简没有再说没事。
【疼。】
看见那个字的瞬间,江叙眼眶忽然发热。
他低下头,手指停在输入框上许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在。】
几秒以后,秦简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
他的声音沙哑,似乎哭过,却仍旧带着一点轻轻的笑意。
“我知道。”
雪落在公交站透明的顶棚上,一层一层覆盖住原本清晰的天空。
江叙把那条语音听了很多遍。
而在遥远的医院里,秦简侧躺在病床上,将深蓝色笔记本放在枕边。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仍然慢慢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下日期,又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道——
今天很疼。
但江叙一直在门外等我。
所以我没有那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