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发的老属官扶着案站起来:“使君,老朽斗胆问一句,这套规矩入陈,王府的体面何在?国中旧例何在?”
“这套规矩是替大王管田册、管讼狱的,不是夺大王的权柄。大王的旌节、祭祀、弩,一样不碰。旧例若好,入档存照。旧例若只是各房方便,那样的例,留它做什么?”
老属官又问:“若与律法冲突呢?”
“这套规矩头一条,就是依律。案例册上每一桩,都能在汉律里找到,不是新法。”
老属官坐了回去,朝陈王点了一下头。
“好一张嘴。”陈王笑了,“孤再考你最后一样,你在汝南两个月,做成多少?一五一十说给孤听,不许虚报。”
刘亮朝荀绍抬了抬下巴。
荀绍起身,展册:
“四月十六开量,六月廿二收绳。汝南三十七县,清丈毕。”
“清出隐田一十一万七千余亩,弹劾表上劾的,就是这个数。如今尺子走完了,一亩不差。”
“祭田五千亩,登入专档,挂名祭田一万三千亩,归各房,照民田纳调。”
“无人认领的田,挂牌三月。已归官八千亩,租给流民佃户,三十税一,租则写在契书上,如今都下了种。另有一万五千亩在榜上候认,秋前满期,归官。”
“认田契书,发出去一万三千九百张,张张三联;官田租契八百张。”
“界南流民棚,编户八百六十户,四千二百口人,新募兵勇一千八百人,编制三千,半年一换防,年内募足。军户家里的老小,口粮照发。秋后分官田,先尽军户。”
“阳翟来的六十个丈手,带出一百九十个学徒。”
唱完,荀绍合册,退回去。
陈王的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一拍案,笑骂:
“好你个刘长明!孤备上好酒,你倒好,带个瘸腿的佃户,揣着一摞判词。你这是赴宴,还是过堂?”
“大王要验货。”刘亮说,“自然得验全”
陈王仰面大笑,他举起酒盏。
“喝酒喝酒,即是自家宗亲,今日便陪孤畅饮一番。”
刘亮举盏。两只盏一碰,各自干了。
满殿的文武这才敢出声。先前闷头吃酒的老属官,这会儿亲自提壶,走过来给刘亮满上。
宴散时,天已黑透,陈王留刘亮夜话。
仆从退下后,帐里只剩两个人。
“长明。陛下把‘建武’给了你。”良久,他开口,“宗亲里头,八十年没人领过这么重的号。”
“臣知道重。”
“重不在字上。”陈王说,“光武当年,是从这一带起的家。陛下病里给你这个号。长明,陛下心里想什么,你懂么?”
刘亮没吭声,这话他不能回。
“洛阳的邸报,大王看了么?”他反问。
“上不豫,辍朝三日。”陈王说。
两个人都没接下去。
“孤是太宗一脉。”良久,陈王的声音放轻了,“论辈分,天子是孤的侄儿。孤这个王,守陈国,守的是高祖的封土。可孤常想,守土守土,守到末了,守的是哪块土?”
“大王今日看见了。田埂上敢说话的韩树。”
陈王没言语,把盏里的酒一口干了。
“南边。”他换了话头,声音压低,“去年冬天,张咨遣使来陈国,要粮三十万斛,说是替袁公路劳军。孤给了他十万。”
“后日他还会来要。”
“孤知道。”陈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所以孤今日问你,弩和你的规矩,挡不挡得住?”
他抬起眼。
“长明,孤把话放在这儿。陈国,做豫州的东藩。你的清丈想进陈国,孤亲自给你开界。南边再来要粮,”他冷笑一声,“孤的弩,可不认他的使者。”
刘亮起身,整衣,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臣在洛阳,天子问过臣一句话:他日洛阳若有一天喊救命,你这个守豫州的,听不听得见。”
“你怎么答的?”
“臣答,听得见。”
陈王霍然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好。”他说,“孤也听见了。真到了那一日,陈国的弩,跟你去。”
临出帐,陈王解下随身的佩弩,双手递过来。
“孤的弩,从不送人。这一张,你带回去。”
刘亮双手接过,弩臂入手,沉甸甸的。
陈王拍了拍刘亮肩头。
“往后你看见它,就看见陈国。”
刘亮握着那张弩,半晌,道:“大王……”
“叫什么大王。”陈王摆摆手,“孤查过宗谱,你这一支辈分浅。论起来,天子是孤的侄儿,你也矮孤一辈。”他笑了,“孤比你大十一岁。往后没旁人,你称孤一声皇叔也当得,都是自家亲戚。”
刘亮后退半步,朝他认认真真揖了一揖。
“侄儿见过皇叔。”
这一揖,陈王受了。
“还有两桩,陈国识字的后生,孤挑二十个,随你的车去阳翟学你的四关。学成了,回来量陈国。”
“好。”
“再一桩,”陈王望着他,“秋后你的丈量队动身来陈国。孤的祭田,头一个量。”
见刘亮看他,陈王自己先笑了:“怎么,袁氏量得,孤量不得?孤的田册干净,正要让尺子量一遍。量出来,孤好拿着册子,去堵南边的嘴。”
“谢皇叔。”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再说话。
走到帐外,陈王忽然站住,望着东边渐亮的天。
“长明,孤再给你一句当叔叔的话。乱世里,宗室要互相看得见。往后的日子谁也说不准。可只要互相看得见,宗室就散不了。”
刘亮站住,听完了,郑重应了一声。
回到馆驿,天光刚亮。
阳翟的信使候在驿门口,人等了一个时辰,马还没卸鞍。
荀彧的公文就简单一行:汝南后路各事顺遂,府中安好。
另有一页蔡琰的手写信:
腹里这个,近来夜里闹得凶,医官掐指算了日子,就在下月。家中都好,勿念。夫君几时回?
刘亮把那一页小字看了两遍,收进贴身的衣袋。
他站在阶前,往东望了一眼,陈国的天,已经亮了。
转过身,他对书佐说:
“传令郾城:汝南各县的善后,统交陈公。州府随行各曹,后日收队,启程回阳翟。”
第二日,车驾辞陈。
陈王送出三十里。二十个陈国后生随行,坐在后头的辎重车上,走出老远还在回头望他们的大王。
临别,陈王勒住马:“长明,孤就送到这儿。”
刘亮下车,朝他长揖。
“皇叔。保重。”
陈王点点头。
车驾继续东行。刘亮掀帘回望,陈王还勒马站在道上,玄甲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老远看不清脸,只见那匹马昂着头,站在原地没动。
“大哥,皇叔这弩,真给咱了?”走出一段后,典韦突然问。
刘亮把佩弩搁在膝上:“给了。”
典韦咂咂嘴:“那咱可得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