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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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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刚过陈国界石,引路的陈国司马忽然勒马,朝车架的方向一拱手:“使君,我家大王有令,请使君先观兵,再入城。”

道旁的校场上,兵甲列阵,蓄势待发。三千张强弩张如满月,箭头在日头底下连成一片冷光。

典韦的手不由得按上了戟。

“别动。”刘亮下了车,“大王请我观兵,那就看看。”

队尾,郭嘉在车上掀开帘子看热闹,荀绍放下匣子下车跟在刘亮身后。

校场尽头的高台上,一人按剑而立,身着玄甲,看着不过三十六七,背脊挺得笔直。

“刘使君!”高台那人居高临下,见着刘亮,声音洪亮,“上回阳翟观兵,孤未曾得见,今日请你看看陈国的弩阵,看完,孤请你喝酒!”

刘亮拱手:“大王的弩,天下闻名。”

他心中暗笑,这下马威的成本不低啊,这陈王,有点意思。

“闻名不算数,看过才算。”陈王一抬手,“放!”

陈王的手挥下,鼓声响起,随着最后一声重锤落下,弩阵齐射。

弩箭射出时带过一股破风声,如撕裂布帛,三百步外的草靶,头一轮箭矢到时就碎了。第二轮弩阵转向,射穿木桩。第三轮,弩阵继续转向,射向立好的铜钱,箭矢穿过钱眼钉在桩上。

三轮毕,校场上静得只剩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王缓步走下台来,亲卫捧上他的弩。他当场上弦抬手,三箭齐发。

三百步外,接连几声脆响后,箭矢钉在靶上。

“孤十岁学射。”陈王收弩,“陈国的弩,孤一张张验过。使君看完了,说句话。”

满场三千弩手,目光落在刘亮身上,等着他的回话。

“弩是好弩。”刘亮说,“可我看的是人,殿下这三千弩手,号令一致,箭不虚发。大王练得出三千这样的人,陈国就没有白立。”

陈王的眉峰动了一下。

“孤再问你一句。”他盯着刘亮,“孤这三千弩,加上你豫州这套规矩,挡不挡得住南边?”

“挡不住。”

校场上响起嗤笑,不认同刘亮这话。

陈王的眼睛眯起来,等着刘亮的下文。

迎着陈王的目光,刘亮也不含糊,干脆道:“南阳是张咨的地界,他背后站着袁公路。河南尹兼虎贲中郎将,洛阳的地面、营里的兵,他都伸得进手。大王的弩再利也只是一国的弩,我的规矩好用,可走不出豫州。单拿出去,挡不住。”

“合起来呢?”

“合起来,洛阳高枕无忧。”

陈王闻言挑眉,笑了一声,回身把弩丢给亲卫。

“入帐。孤备了酒。”

,

刘亮身后那虎贲营的二百骑依令在校场外下营。

骑队列队过场,马蹄压着鼓点,一令一变,方、圆、锋矢三个阵形,丝毫不乱。陈国三千弩手在旁看着,起先有人撇嘴,看着看着,都敛了神色。

带队的陈国司马低声对左右道:“这位使君的骑队,果如传闻一般。”

散了队,有几个弩手凑到营边,看典韦卸甲,典韦由着他们看。有个胆大的指着他的戟问:“将军,这戟多重?”

典韦把右手拎着的戟递过去。“你试试便知。”那弩手双手来接,一入手,人直接踉跄了半步,戟杆差点砸着脚面。

“这一只,四十二斤”典韦单手接回来,咧嘴一笑,“吃饭的家伙,沉点顺手。”

弩手们你一句我一句,掂着自家的弩,没人再提比试的话。

入席后,陈王坐了主位,刘亮客位面南,郭嘉、荀绍陪在下手。陈国属官坐了半殿,有个白发的老属官,从头到尾只顾闷头吃酒。

陈王举起酒盏,看着刘亮。

“你捎的礼孤看了。五十部书加两石麦种。使君,头一回有人给孤送种子。”

“书是阳翟官坊所出,依着颍川旧制,义学的书本不收钱。这几十部叫陈国的娃娃先使着,往后陈国官办学府,书本照例从阳翟纸坊出。”刘亮举起酒盏,抬了抬,“麦种是颍川今岁改良的新种,往后自然也推往全州。亮拜的是自家宗亲的门,不兴送金玉。”

陈王闻言大笑。

“这话孤听着顺耳,孤不缺金玉之物。这礼孤收得舒坦。”

可他话锋突然一转,收拢笑意。

“礼非寻常之礼,使君也非寻常之人”

陈王转着手里的酒盏,忽然道:“使君,孤府上先前住着一位周先生,自洛阳而来,在陈地住了快俩月,给孤念叨了俩月关于你的事。”

刘亮没接话,等他下文。

“使君的宗亲身份既是陛下金口定下,此事,孤不重提。只是使君这几年做的事情没少传进孤的耳朵,使君兴建义学、免费赠书、清丈、一桩桩一件件,那周先生有一句倒是说对了,使君做的是收拢人心之事。”

他放下酒盏。

“孤问的是,袁术那样的人你都敢动,你所图谋的究竟为何?”

陈王这话问得直白,刘亮放下酒盏,正了正衣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辞。

他心知,这一关是必要过的。

“亮五年前归家之时,一路上看见的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倒毙于道上,亮以七十亩祖田聚起数百流民,起初,亮所想不过是让天下能少死几个人。”

他语调平缓,声音不高,但座次上的人都静静听着。

“时至今日,蒙天子不弃,赐下列侯、建武将军、豫州牧。亮之志从未变过,亮身上淌着的,亦是高祖皇帝的血。清丈,是为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吃得饱饭便不会想着造反。兴建义学,是为让人读书明理,便知忠君爱国之心。”

“五年前,亮想的是这般,五年后,此志不变。既食汉家俸禄,当忠汉家事。汝南之事陛下早有耳闻,今日亮便再表明一次,清丈、断狱三通,皆是对事不对人。豫州往后立的章程、选拔的吏员都依此例,举贤不避亲仇。”

陈王下手几个属官互相看了一眼。陈王听完笑了两声,没说信与不信。

“今日你来,孤本想,你若答不明白,酒照喝,喝完孤送你出界。”

“大王的哨马,在汝南界外看了两个月。”刘亮说,“榜文抄件、判词抄件,一样不缺。”

“好。”陈王点头,“可纸上的字,孤要对着活人验。”

刘亮偏头看向荀绍,荀绍出了帐,领进一人,正是汝南头一案的当事人韩树,韩树入帐。满堂文武,看着这个粗布短打的佃户走到堂下朝着陈王,笨拙地行了个礼。

“小人韩树,见过大王、使君。”

“免礼。”陈王开口,声音放缓了,“站起来说话。你的腿,”

“回大王,腿是袁氏别业的管事打断的。那管事非说俺家的米是陈米要折色,还好俺家婆娘多留了个心眼,抓了一把米缝在袄子里,后来躺上一验,俺的米没问题。”

“谁给你验的?”

“使君。”韩树说,“俺那半亩口粮田立了契,往后谁也收不走。”

“告状花了多少钱?”

“一文没花。榜上说作伪证才要钱,罪加一等。”

堂上有人失笑,又赶紧忍住。

陈王看着韩树:

“孤再问你一句,你恨袁家么?”

韩树愣住了,挠头。

“回大王,说不上恨。他家的田,如今量的量、登的登,俺种的田往后是俺自家的。”他想了想,“要俺说,俺如今不恨他家。俺就是……敢说话了。”

堂上彻底静了。

陈王叫赏,赏酒,赏路上的干粮。韩树谢了赏,没急着退,又从怀里摸出那只油布包,打开,双手捧上去。

“大王,这个您也看看。俺家七亩三分,东至渠,西至道。使君许过俺,俺家的地第一个量。”

陈王接过来。田契的纸张折痕明显,看着便知平日里这人没少拿出来看。

“这一联,你收着?”陈王问,“另两联呢?”

荀绍在侧答道:“认田人收一联,县曹存一联,州府核曹存一联。往后田上有争,照契书说话。”

陈王把契书还回去。

韩树收回后小心用油布包好,揣回怀里,一瘸一拐地去了。

陈王听着那步子走远,身子前倾,问道:“周珌说,你今日量袁氏,明日量陈国。这话,你认不认?”

“认。”刘亮说,“我走到哪里,量到哪里。大王若准,陈国的田,一样量。”

殿上一片抽气声。

“只是有句话,周先生没说全。量出来的田是谁种的,名字就是谁的。大王的陈国若田册干净、佃户敢说话,量完了,大王收的赋税只多不少。”

陈王听得出刘亮的未尽之语,多出来的那些,本也不在册上,那些多的,是从大户的隐田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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