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每次从寅午山上完香回来,她都会绕道去城东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开着几间铺子,有卖胭脂的,有卖糕点的,最里头那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绣坊”。
楚云棠第一次走进这家绣坊,是为了订一批嫁妆绣品。
她母亲说,楚家女儿的嫁妆要最好的绣工,南境只有苏婉的手艺配得上。
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绣架坐着一位低着头的姑娘,穿着一身杏色布裙,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的手指拈着针,一上一下,绣布上便多出一片花瓣的轮廓。
楚云棠站在门口,不觉看出神。
苏婉抬起头来,眼睛很亮,不是世家女子那种温驯低眉的亮,而是带着一种不卑不吭的光,她朝楚云棠笑了一下,说:“姑娘是来订绣品的吧?”
楚云棠回过神,走了进去。
苏婉给她倒了一盏茶,楚云棠端起茶盏,指尖有些发颤,她不敢看苏婉的眼睛,只敢盯着绣架上那只半成的并蒂莲,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动了心,小声问道:“这莲花,要绣多久?”
“半个月吧。”苏婉道:“姑娘若是急用?”
“不急。”楚云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慢慢绣就好。”
苏婉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落在楚云棠耳朵里,像是有人往她心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无法停下来。
后来,楚云棠常常去绣坊,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看看绣品进度,问问花样样式,挑挑丝线颜色,苏婉每次都很细心的给她解释,推荐。
楚云棠总是在喝茶时偷偷抬眼看着那个绣娘,看着苏婉低头穿针引线的侧脸。
有一日,楚云棠跟苏婉说,自己不喜欢家里安排的那门亲事,每夜想起来将来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之人,她就彻夜难眠,也吃不下东西,她说如果这世间的人对女子多一分宽容,就好了。
她说这话之时,语气很忧伤,苏婉没听出来。
苏婉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道:“楚小姐何必拘泥他人的想法呢?旁人说什么,只要你不听就好了。”
楚云棠看着苏婉笑得明眉皓齿,心想,真好啊,苏婉可以活得很简单,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活,也不会有人阻止她,女孩子笑起来不能漏齿。
楚云棠张了张嘴,她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堵了很多久,她想告诉苏婉,自己心悦于她。
可她不敢。
因为她是楚家嫡女,是世家女子的表率,她生来就注定成为利益的纽带,从小娘亲就教导自己,不能让父母蒙羞,不能让族人被人指指点点,不能成为别人的笑话。
那些话她始终没敢说出口,选择苏婉和清誉之间,她选了清誉,选了那条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走的路。
同年的秋天,楚云棠照例去绣坊,走到巷口时,看见苏婉站在绣坊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楚云棠躲在拐角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手中的帕子是苏婉送她的,上面绣着一躲荷花。
她听见男人道:“我知道今日前来见你很是冒昧,你我之间的婚事已然定下,若阿婉你还想要什么,尽管与我提。”
苏婉没有说话。
楚云棠转身离开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坐了一整夜,镜子里的人端庄,温婉,体面,是一个合格的楚家嫡女,可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已然没有往日的生气。
苏婉要嫁人了,也是父母之命吗?
看着镜子里倒影,楚云棠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她早该明白苏婉迟早要嫁人的。
那一夜过后,楚云棠悬梁自尽。
楚云棠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帕子,帕子被她攥得太紧,哪怕是死后也没人能从她手中拿走,只好随着入土。
她的执念太重了,心里有恨,有怨,有不甘,她恨那些规矩,恨那些体面,恨那些“应该”和“不该”。
她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是楚家嫡女,恨这世间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身不由己。
直到鬼母把她带到寅午山,封入了寅午山的辰字阵中,让她做个鬼王,鬼母给了她一个承诺:“此阵不破,你和苏婉生生世世都会活在这个阵中。”
绯梧站在绣房门口,啧了一声。
里面的苏皖给楚云棠端茶:“这是果茶,很甜的,你试试。”
屋里的人似乎听见了声音,抬起头来,和绯梧四目相对,楚云棠面色一寒。
绯梧提醒众人:“你们可别被她迷了神智,不然就只能跟着她们二人活在这里了。”
何音希跟在辛以初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在温水里泡着,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辛以初小声道:“别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