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山谷继续深入,越往前走,风声越大,从最初的轻啸变成了尖锐的呜咽,像是有人在风中哭泣。
这是一片巨大的峡谷,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峡谷中风势猛烈,罡风如刀,刮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何音希只站了片刻,衣袖就被风刃割出了好几道口子。
绯梧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里的鬼王以罡风切割,这里的每一缕风都是刀刃,不要硬抗,找阵眼。”
何音希运转灵力护住周身,抬眼看向峡谷深处,那里的风势最猛,风刃肉眼可见,一道道银白色的弧光在空气中交错纵横,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乱舞。
那些罡风虽然猛烈,却并非毫无章法,它们在某些区域的流速格外缓慢,形成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蜿蜒曲折地通向峡谷深处,通道的两侧,风刃密集如梳,却始终没有越过那条安全通道的边界。
有人在引导她们。
何音希沿着那条通道往前走,辛以初跟在她身后,咸池和司月走在中间,绯梧断后,罡风在她们身侧呼啸,割碎了岩壁上的碎石,却始终没有伤到她们分毫。
峡谷尽头,风眼之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虚影,身形清瘦,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常年操劳的疲惫,他站在风眼中间,双目紧闭,他的周身缠绕着罡风,却不像姜寅那样被藤蔓束缚,那些风都是他操纵的。
绯梧上前一步,看着那个书生:“又是一个意识没有被控制的鬼王,看来他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何音希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书生的魂魄与阵法之间没有束缚的锁链,只有一丝淡淡的联系,他站在风眼中。
书生睁开了眼睛,偏过头。
何音希心头一震,是陆清!
陆清的目光清澈而疲惫,像是熬了太多个夜晚,他看着面前的几人,没有攻击,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叫陆清,是孤幽国北境军的幕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我死之后,魂魄本该入轮回,可我放心不下他,我知道他的性子,我不在了,没有人拦他,虽然我在的时候也没能拦住他。”
何音希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自报身份,疑惑道:“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他听见了你们二字,陆清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阵法:“鬼母发现了我们。”
何音希明白了。
绯梧道:“这些罡风,是你自己修炼出来的?”
陆清摇头:“鬼母把寅字阵的阴火之气分了一部分给我,让我做卯字阵的阵眼,如果我不答应,她就把姜寅的魂魄炼化,一丝残魂都不留,所以我答应了。”
何音希道:“你在守着姜寅。”
陆清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说道:“寅字阵已经破,姜寅走了?”
何音希点头。
陆清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峡谷中呼啸的罡风忽然温柔了许。
“他总算是能离开了。”陆清低声说道:“我守在这里几百年,就是怕他永远困在寅字阵里出不来,现在他走了,我也该走了,不过还是提醒你们一句,前面那个阵中之人,是个疯女人。”
何音希点头,又问道:“你这般轻易让我们离开,鬼母不会为难你吗?”
陆清摇头道:“阵法一破,此阵短期间内不会再形成,我也该渡入轮回了。”
他的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何音希,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何音希想了想,回答道:“他说‘谢谢’。”
陆清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以为他不会说两个字,不像他,以前他答谢人的方式很是独特,只会灌酒,从不会说谢谢。”
他转过身,背对着峡谷出口,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他的身影在罡风中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那个银甲红袍的将军一样。
陆清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峡谷中的罡风停了,那些锋利的银白色风刃化作温柔的清风,拂过何音希的脸颊,像是在道别。
出了卯字阵,峡谷已经恢复了平静。
-
洛云国南境多水,楚家的粮铺就开在莲塘边上,一座三进的大宅,白墙黑瓦,门前两盏红灯笼从年头挂到年尾。
楚云棠是楚家嫡出的女儿,从小被教导:走路要稳,说话要慢,笑不露齿。
她把这些话记下了,乃至刻进骨血里。
南境的人都说楚家大小姐端庄大方,是世家女子的典范。
每月十五,楚云棠会去寅午山上香,轿子停在山脚,她由侍女搀扶着下来,一身洁白衣裙,发间只别一支素金簪子,走过山门时,路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