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配厨师,罗列各色菜系,全天在,不存在固定时间,无论什么时候来,提了就能做。
里头暖和,靳时显摘掉一只手套,踱步,目光扫过去,看到有道冰酿汤圆,来不及细问,譬如桂花加进去口感会不会更好些。
背后有人喊,回头,靳时翊朝他走过来。
靳时翊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没贴脖子,就那么立着,来人称他一句三哥,靳时显便尽着职责,问他冷不冷。
“不冷。”
靳时翊很快意识到什么,揪着毛衣领子和他传授经验:“这么穿好看啊,显脸小。”
眼珠子转,看见什么,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冰的啊?”
不等靳时显开口,靳时翊交代厨师:“我也要一份。”
点完了,搓搓手,咳嗽两声,酝酿够了才终于提起:“我妈是不是和你提我堂姐了?”
靳时翊大学毕业没多久,少不得男孩子的心浮气躁,靳时显不过瞥去一眼,他便当机立断下了结论,也急着撇清关系:“肯定是,你别理她,女人上了年纪就喜欢乱点鸳鸯谱。”
靳时显问他:“你的呢,二婶母给你点了没有?”
“怎么可能,我才二十二,再急也没有这样的啊。”
靳时显眉眼一动,二十二,是很小了。
靳时翊没留意到他三哥走了神,继续无语,“我和你说实话吧三哥,我根本没开始做以后的打算,但我妈非要我跟着你学点东西。”
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就不一样,现在再努力不也是亡羊补牢?靳时翊觉得他妈简直异想天开,为他不得爷爷重用打抱不平也属实没必要。
他这辈子没可能成为靳时显这种人,每步路都不出错,前途无量四个字是落到实处了,一成不变却太无聊。
不是酸,他就没见过靳时显发自肺腑高兴起来什么样,能叫人情绪高涨的事情那么多,却一件都碰不得,他过不了类似的生活,宁愿不姓靳。
“也不全是你妈妈要求的,爷爷也和我提了。”
“爷爷啊,那行吧。”
靳时翊摊开手,彻底没话说了,他还没胆和靳老爷子对着撂挑子不干,只好对着天空叹气,假设学励志剧想一些不切实际的并寻找认同:“三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生在这个家里会是什么样?”
靳时显拍拍他肩膀,声线平平,像是一点离经叛道的心思都没被他挑起来,“有时间琢磨这些不如看两眼书,你就不担心等会儿爷爷问起来你什么都答不出?”
“不是啊三哥,你真没想过?”
靳时翊不死心,眼见靳时显转身走了,留下一声声呼喊,“三哥,你这汤圆不要了啊?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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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辞按了按发酸的脖子,将写好的论文发送给老师,看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四点半。
看看大门的位置,拧开保温杯,她听到门口响动。
禾冬今天也出现得准时,雷打不动的,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过来。
程辞已经问过她为什么隔三岔五就要来。
被她一问,禾冬才发觉她来得勤,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却大:“高禛同意了啊,砍柴嘛,总要磨一磨刀的,多见面就能增进感情了不是吗,冬冬说的。”
被提及的冬冬躺在沙发上睡觉,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今天则是抱着手机玩跑酷游戏,禾冬熟门熟路换了鞋子,捏一捏冬冬的脸蛋,“你怎么在家?你爸呢,难不成也在?”
冬冬视线被挡,正是关键时刻,他尖叫着扭到另一边,不闻窗外事,接着全神贯注。
禾冬成心闹他,拦着他不让玩游戏,两人闹成一团,冬冬力气不敌,笑咯咯说:“不在不在,禾冬阿姨你不用担心我爸爸在。”
童言无忌,这话很值得品味。
禾冬愣一下,冬冬趁机挣开,一路跑到楼上继续奋战,程辞写论文写到口干舌燥,她弯颈,对准吸管喝了两口,才说她下午来了也没见到高禛。
她自动忽略了那句怪异的“不用担心”。
禾冬故作自然,理理打闹时乱掉的头发和衣服,心虚使得描述变夸张,“那他估计去了靳家,今天舟都有一半人在那儿。”
继续说:“靳时显在,高禛肯定也在。”
又一次对上眼神,默然间,程辞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她问:“靳时显今天一天都要在吗?”
“开什么玩笑,靳时显肯定得在啊,他爷爷不可能不让他去的。听说今年他外祖父外祖母也到场了,他妈妈没来,说是因病抱恙,靳夫人身体不好是一直以来的老毛病了,我感觉于家养孩子的时候喜欢偏心年纪小的,你说我想的对不对?要不然高禛他妈怎么整天生龙活虎的,还有功夫花大半年的时间出国拓展海外市场。”
“精力真大,可怕。”
禾冬一股脑把消息和观点输出完,末了,瞧见程辞的神情,反应过来,几分迟疑道:“程辞,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辞这才明白禾冬不是没拿她当外人,而是以为她对靳时显的所有,包括他的家庭了如指掌。
事实是没听过,也没打听过。
这就像玩闯关游戏,卡在前面的障碍过不去,反而着急搜最后一关的攻略,不是正确做法。
禾冬盯着她,脑袋左右转了转,像是在审视,“那你知道靳时显和你在一块之前刚有人准备给他牵线搭桥吗?”
程辞没否认,“之前听人说过。”
“条件蛮不错的,家里面悉心培养出来的高知淑女,在英国留学和他有共同话题,性子脾气好,人也温柔漂亮,算是很符合标准吧,两家还一起吃了饭,不过呢……后来莫名其妙就没结果了。”
形容那位知性淑女时,禾冬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程辞,与快餐店那次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时她问冬冬在不在意,现下好像也是借此在观察程辞是否在意。
禾千金身上不可磨灭的脾性,乖张又顽劣。
“然后他和你在一块了。”
她问程辞:“什么感受,开心吗?”
可惜程辞成年了,她比冬冬大了一轮还要多,即使有情绪,开心或难过,她都有不表露出来的能力。
是她一贯的能力,让人看不出究竟发酵到何种程度。
程辞感受到禾冬的探究,但没有看她,说着这样的话还要彼此对视,好像针尖对麦芒非要比个谁输谁赢。
而程辞无心输赢,不想迎战,待禾冬说完,视线由肩头缓缓挪向她的脸,程辞眼神不似平时虚空,眼尾微弯,很不在乎似的,“开心什么,又不是给我介绍的高知淑女。”
禾冬顿时笑出声,笑了好一会儿,“其实被介绍对象挺正常的,你看我,我比他还小两岁,但我爸妈特别想把我嫁出去。”
思忖片刻,她决定诚实,面带嫌弃说:“但是吧,我一点儿都不想结婚。”
禾冬开口前就预料到这不是个劲爆新闻,她演技不行,尚未开智的冬冬都识破她说自己喜欢高禛的漏洞,但程辞比她以为的还要淡然,点两下头,“我看出来了。”
“很明显吗?”
程辞说是,很早就看出来了。
今天最明显。应该很少有人和禾冬一样,处之泰然地议论未来婆婆,像是在议论毫无交集的陌生人,除非她本来就不打算和对方有交集。
禾冬变了脸色,窘然和怪异一齐划过眉间,“你居然不揭穿我?”
程辞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思考过“揭穿”禾冬这回事,又要向谁揭穿呢?靳时显,还是更加不可能的高禛?
程辞不会想到,她的沉默在她和禾冬后来成为真正的朋友上出了大力气,乖张顽劣是禾千金,心眼不多也是禾千金。
先前理所当然将程辞和靳时显捆绑到一处,今天是禾冬头次将程辞当作独立的个体。
既然不是百分百站靳时显的人,也就不是高禛那边的,禾冬向程辞讲述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感想。
中心思想是高禛这人有多难搞,有多难相处,上床睡一觉估计都不得行。
她想到以后,万一玩脱要和他谈恋爱结婚,她头都大了。
无处可说,她憋了很久,整一个长篇大论,以至于没有发现高禛是何时到来。
禾冬呆若木鸡,程辞察觉不对劲,偏一下头,看见视野盲区的高禛。
无法形容高禛脸上的表情是如何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