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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诗意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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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舟都的天气日渐回暖。

北边一座园子在这时候热闹起来,少有的欢聚一堂,不挑在时令佳节的年末或元宵,选的是枝桠生绿的头一天,温度渐高,人心好似能由此挨近。

是老一辈人步入天命后纷争不再的热切夙愿,哪怕是做戏也不能冷了场面。

能双脚踏进去的心里多多少少明白这个道理,初春第一场宴嘛,无论碰上谁,又有多么不情愿,一大家子的,无一例外都要露个笑出来。

园子近百年了,规格照上世纪来,传统的亭台廊檐,游廊蜿蜒曲折,砖瓦青灰,朱红色廊柱外头颓了一层皮,里面是木头。

假山石遍布四处,走过柳树边的小石桥,隔片清澈水面,中央的水榭是供人落脚的平台,也是舞台。

前些年花样不断,唱戏抚琴的都有,去年临去南市,靳时显坐在台下听了一曲《游园惊梦》,只从讲戏人口中了解到对岸演的是杜丽娘的梦中邂逅,其他一概不知。

因着这份不知,他倒静下心,桌前的干果碟子一动未动,和他待到戏散茶凉。

或许是杜丽娘因梦生情乃至梦醒甘愿赴死的内核过于悲凉,今年干脆撤了,水榭寂然,没了咿咿呀呀的戏腔和弦索琮琤的胡琴古筝,过往的交谈人声却不比它们好到哪里去。

靳时显一来就去了正厅,待了半个上午,不止靳家人,他的外祖父外祖母同样露了面。

这不多见,他想也没想便去见了人。

其实按日子来算没特殊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只有于娴缺席这一件事。

众所周知他母亲身体不好,十几年来一向少出门,去年十一月份出了件事,舟都天气太冷,住了两个月的疗养院细心照顾着,算是安稳度过年关。

可能就是这事。

靳时显赴园前去了趟于娴休养的别墅,她久居不出,这几年忙着买些花花草草来侍弄。靳时显到的时候,她正坐客厅插花。

淡雅修长的四君子之一插在黑纹白身的花釉梅瓶里面,颈部收束的通体白釉,几枝春日海棠斜立着。

自他回国,一周一次的拜访成了惯例,于娴并不惊讶,手上动作没停,喊一旁的佣人端茶来,她则净了手,扯过他的大衣袖口,脱掉挂起。

碍于于娴的身子,这座别墅比舟都冬天的任何一处地方都暖,她身上的衣物却仍然称不上单薄,靳时显摸到她手掌,没热气。

一壶新茶,佣人服侍于娴的时间长,玩笑说她平时不亲自斟茶的,前几天刚送来的好茶,让他尝了一口鲜。

年前从舟都郊区的疗养院回来,于娴只出过两次门,身体情况使然,除了插画品茶,作画看书,别的也没好用来闲暇度日的爱好。

她喜欢喝茶,无论谁来探望拿出来招待的都是一杯热茶,升腾雾气中,问起靳家今年的开春宴,靳时显说了具体的日子。

于娴递给他,手抚一抚心口,“我就不去了,吹了风咳出血,又要再回去住几个月。”

声音一贯的轻,好像音节立不住。

靳时显托住杯底,抿一口,又听于娴问:“小禛和你一起吗?”

“一起。”

“有没有说你小姨下个月回来的事?”

“说好了接小姨回来看您,带上冬冬。”

嘴角朝下是于娴常年来的习惯,这会儿好容易收起,扬了扬唇,“你们兄弟俩小时候就认识,平时要多来往走动,冬冬……没记错的话,今年就该上三年级了吧。”

她看向他,眉间一道不深的蹙痕,“就要二十七岁了,你堂哥这个年纪,冬冬已经出生了。”

靳时显的生日月在十二月份,就这么加上一岁未免太冤,他笑了笑,些许无奈,“二十七?您怎么都要等到年末再说这话吧。”

闻言,于娴察觉荒唐,也笑起来,她肤色近乎苍白,宛如一张纸,现下终于添了红润。

靳时显眉眼肖似于娴,母子俩的温润气质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佣人站在他们身侧服侍,看在眼里,心下惋惜。

人心隔肚皮,生在这种家庭尤甚,波谲云诡之下不纯粹的事物太多,长相是相似,却不能共感,能余几分体面的情分已然很好。

父母,父母。

总归有了母亲,不像那位,怨恨太重,日常问候都做不到。

待了会儿,靳时显起身告辞,佣人忙拿衣服过来,于娴没再起身,只说:“小昭,主要是过去和你爷爷问声好,他看重你。”

“知道了。”靳时显应声。

走到门口,听得院外一声呼喊,“夫人,你养的那盆高山杜鹃开了!您看,开得真好。”

佣人们脸上都是喜悦的笑,以为夫人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

于娴总爱依靠在座椅上,像是为了寻求支撑,听到声音,她侧过身,脖下的锁骨凸出,映在紫粉色的一角,整个人过于纤瘦。

喜凉喜湿的名贵品种,在风大干燥的舟都存活下来且开出花,难如登天也不为过。眼下长出来不可思议,不枉费于妍请了专业团队来养的心力。

她笑,却听不出话里的高兴,“总觉得今年过得太快了,不知道挨不挨得住下一个春天到来。”

佣人送靳时显至别墅大门口,说起二月份的时候靳远韬来过一次,于娴念在是过年,让人引他进来,吃了一顿饭,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靳时显不意外,他爸从根上就是烂的,和他妈心中所思所求的笃行君子差之甚远,假情多真意少的男人,最开始认识尚能一心一意,但终究不是。

演得了一阵子,却演不了一辈子,日子一长本性便暴露。

等到于娴懂得这个道理,是靳时显出生那一年,靳远韬养在外面的找上门了,一女一男,一大一小,母子俩。

靳老爷子说得对,他妈妈是矛盾的,一边不希望他在漩涡中心掺杂过深,一边对他寄予厚望。

最为清楚靳远韬的烂品性,长久分居十年之久,久到这个人只能算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听说私生子回了舟都,被靳远韬安排着接手三两业务,仍然忍不住动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追本溯源,于娴的伤春悲秋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反观靳时显,懒得追问他爸又是被哪只鬼迷了心窍,从西山阁赶去疗养院的路上,车里他就在盘算如何妥帖处理才能一箭双雕,私事连着南市那件公事,他不打算区分开。

公正分明的是判官,是圣人,与他无关。

……

虽然纸向来包不住火,也没人妄图拼命去遮,但个中细节终究不光彩,不便与不甚了解的外客多聊。

靳老爷子摆摆手,喊靳时显出去逛逛,别总窝在这屋子里和他们上了年纪的人闷在一块。

靳时显接过这声打趣,披上大衣,顶着正午的太阳,穿过廊下,彩色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

一口凉气吸进喉咙,他蹙起眉,不动声色敛起嘴角。

园子虽大,却碍不住人多,拐角便碰到,戴一副圆框眼镜的文人模样,表面风流儒雅,走的不是尖锐做派,风凉话甩得也文绉绉,猛一听还会觉得是在夸赞,在明争暗斗的手段里也算是种独家本事。

靳时显喊他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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