讶异、哑然、愠色……不得不说很丰富，程辞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全是第一次看到。

那也是禾冬最为尴尬安静的时刻。

高禛走过来，禾冬很想当场去世，动了动嘴：“救命。”

程辞也想喊，千钧一发之际，一旁震动的手机将她解救。

拿起手机就跑，程辞拽过背包，匆匆道别，给禾冬表示爱莫能助的抱歉眼神。

凳子往后推，她快步往外走，接通电话，未经思考喊出备注的名字：“靳时显。”

她声调不似平时，尾音带点颤，急切而仓皇。

靳时显下意识以为她遇上什么事什么人，凛色吩咐卢司机提速，而后问她：“怎么了？”

这要怎么说呢，逃跑已经很不地道，总不能……

怎么说？不好说。

程辞只背了一侧的书包肩带，风迎面，吹醒大脑，她冷静下来，手机换到另一边，攥住肩带说没事，“我就是……等你等得有点急了。”

配上方才的语气，她不像碰见麻烦事，反而像和他撒娇，靳时显微怔，嘴角提了提，那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悦色，“不用急，你站在外面等？”

“嗯。”

“外面不冷？进去吧，快到了和你发消息再出来就好。”

程辞抠了下手机壳，大口呼吸冷空气，编谎话：“待太久了，里面、里面有点闷。”

话语停顿，言语重复，那种踌躇很容易理解成是她等他等急了，想早点出来好能快点见到他，但又不好意思讲出来的小女生习性。

那通电话一直没有挂。

轿车缓缓驶近，他看见她，接到人，握住所剩热气不多的手，扬声器里的虚空人声才替换成近在耳边的真实。

那阵子，靳时显尤为热衷于亲自接程辞，她总站在外面等，最初是围条白围巾，后来温度攀高，衣物换了别的颜色，不变的是她这个人，望过去，眼中仍是一抹白。

她抬起头看他，脸蛋是未施粉黛的清透，长长黑发轻扬，一眼抓人。

清冽透彻，似是漫天风雪中泛出茶香味。

他喜欢这个画面。

“等了多久？”

靳时显触到她稍凉指尖，程辞摇摇头示意没太长时间，随后被他的衣服夺去注意。

大衣他倒是穿过几次，但没见过这样纯的白色，与他的气质不相悖，稍有不慎便显脂粉气的纯白，穿在他身上不显半点，只会觉得十分贴合温润淡雅这样的词。

靳时显留意到她的眼神，“今天去见了长辈。”

和禾冬的话对上了，程辞没问下去，身子前倾，嘱咐卢司机改一下路线，“我要回趟学校，拿我的电脑充电线。”

“拿电脑过来了？”

老师效率高，刚发给她论文的修改意见，晚上没别的事，程辞准备回去仔细看看。

靳时显想了想，和她提意见：“在我的电脑上面登你的账号，不行吗？”

无论何种设备，文档一般都会有云备份，当然是个好办法，只是程辞没有想过，既然他这么说，她便不用多跑一趟，“那我借一下你的。”

靳时显想到什么又问：“是你的毕业论文？”

程辞说是，他起了兴致，“能不能给我看看？”

她图方便，没拿电脑出来，递给他手机，上面存有备份的初稿。

“这些你也懂吗？”

靳时显不置可否，浏览两行，说：“汉字总能看明白。”

程辞的毕业论文以中法文化上的区别和景点差异为切入点，关注的是翻译和口译的问题。论文题目做过调整，长且拗口，看上去蛮专业，汉字看得明白，中文法文掺杂的内容却不好懂。

大概是因为她还没毕业，这会儿他看着文中大篇幅的分析对比，才想起来她是一个法语专业的高材生。

里面列举了著名的法国景点，巴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凡尔赛宫……舟都知名的旅游去处也有，她在舟都上了四年大学，该是熟悉。

顶部弹出两条消息。

靳时显掠过，目光停住。

【有家新开的法餐厅，你感兴趣吗，最近有没有时间？】

【位置】

【我刚听朋友说舟师大的餐厅很好吃，方不方便带我见见世面？】

【动画表情】

程辞给这人的备注是简航—舟大。

消息弹出来，停在上面延迟几秒钟是为了叫人看清，程辞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靳时显将手机还给她，她愣愣看他，不知情似的，他就笑，“发错了，不是你的联系人？”

程辞当天是加了简航的联系方式，之后也朝他坦白，说她今年毕业后不考虑留在舟都，等于变相拒绝。

简航说他有感到意外，但不觉得这能成为他放弃的理由，遇到了就是缘分，以日常朋友的身份来相处未尝不可。

程辞没有回复他，也没想过他会再发消息来，刚巧被靳时显看到。

她的解释简明扼要：“和我妈妈吃完饭遇到的。”

实话实话当然很好，但有些事，不是靠说真话就能解决的。

其实想说她有拒绝的，可不能对着他豁然说下去，说她拒绝搭讪者的第一理由是现实的毕业去向，而非她已经有了男朋友。

屏幕渐熄，程辞直接将手机塞进口袋，靳时显挑眉问她：“不回？”

“不用回。”

半晌，就在程辞以为会这么安静下去的时候，靳时显开了口：“应该不是学校里我遇见的那个？”

程辞顿一下，摇头说不是，明明没骗他，可不知怎么，她觉得比说了假话还危险。

靳时显双手交叠着搭在膝上，指尖轻抬，问她：“那时候差点就在一起，喜欢他什么？”

顾不得去想他从哪里知道她差点就要回应陈一烁，虽然那道男声仍然是好听的，和煦的，风轻云淡的，只是音调往上抬，好像真是普通关心。

“他……对我很好，我们蛮聊得来的。”

“就这样？”

程辞脖子梗住，含糊其辞地应。

她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真把他的话听进去，列举几件陈一烁对她好的事，给她送感冒药，在假期的时候陪她去食堂吃饭……

诸如此类。

可以了吧，总不能要她讲具体细节？

靳时显募地笑了声，很值得分辨这声笑的真假，“是我不够亲力亲为了。”

程辞扭过脸，撞进他看她的眼神，他嘴角敛了，招手喊她：“坐。”

程辞不知道他这个坐是什么意思，车就这么大，又不是长餐桌，她已经坐他旁边了，还能有多近？

不明所以的视线低下去，程辞一滞，心间如打鼓，再抬不起头来了。

他要她坐他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