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我跟你走。”高晋骁笑着,眼中没有一丝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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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尧。
御书房窗前露出秦夙的面庞,外面是积云良久却终于没有下雨的铅色天空。
“‘君何恩于孤,而称相父?何功于社稷,而拜侯爵,食万户?’”她一字字读出手中那片木牍,上面是颜修打的草稿,“写这样的话给纲成侯,你是真想取他性命?”
书案前札子丢了满地,颜修提着笔顿了一顿,“我本也没想到这一步,他如果能退,我尽可以让他安享晚年。可如果他真退了,那就不是我所认识的高晋骁。有些事大概是注定好的吧。”
“‘王无罪岁!’”秦夙奚落道,“倒给杀伐之举寻出借口来。也罢,他在一日,你想伐孟的愿望就搁置一日。他在羽国,终究呆不长。”
她将窗牖放下一半,一边朝书案走去,一边说:“不过,纲成侯若是真的薨了,你会难过吗?”
颜修迟疑了一下,“世上诸般无常,总是令人难过的,只是……你那天的话,让我不敢难过了。”
“什么话?”
“你说,你们都是来谋生的。”
秦夙意外地看向颜修。
“旁人在我手下求生,我还将悲欢挂在嘴上,总不免轻浮。”
秦夙说:“你有点变了。”
“怎么变了?”
“变俗了。”
颜修白她一眼。
秦夙笑笑,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书卷,然后走到书柜旁,要把怀中一摞摞奏书按名目分门别类,放回不同的位置,因而每翻一篇,都要浏览一部分。
又翻开一卷时,她本来只看个开头,却被吸引住了,读了半晌忍不住夸道:“苗非这篇‘谏’写得好。”
这是逐客令后,苗非闭关七日的成果。
“嗯,逐客令一下,上谏的不少。他身为名门弟子,若不是他写得最好,我倒要诧异了。我预备就以此谏书为契机,撤回逐客令。估算时日,该走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秦夙又说:“字也雅致,比你写得好看。”
颜修气结,“我是君,练字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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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苗非的字受到秦夙夸奖时,它的主人正靠在马车舆厢上,随着路面颠簸而木然摇晃身体,眼睛一眨不眨。
他身边是长子伯赳,良人葛旸带着幼子仲寅坐在厢舆的另一侧。
伯赳凝视父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阿爷,我们要回洮陵么?”
苗非良久不语,伯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过父亲忽然支起身子,低声道:“我何时说过要离开羽国?”
他探出身去,让驭手暂歇,然后走下车。从回尧启程已去两日,车才走到郊外,回头还能看见回尧那些标志性的了无生趣的木头房子。
路边有一条溪流,苗非蹲在溪边无所事事,准备净净手。
八月的溪水已然开始透凉,他一点点用手指蘸起来,姑且把手润湿。接着,他又拔下一枝野草,用根茎沿着鞋边清理干结的泥土块,还把妻儿也招呼过来一同清理。
葛旸一边照他说的做,一边小心地说:“天都擦黑了,不然先寻个住处?”
苗非不争辩,也不听话,自顾自把一家人的鞋面都擦了干净,才磨磨蹭蹭地上了车。
驭手起势,他又嘱咐道:“慢些。”
葛旸感到疑惑,但是并未多问。她的良人向来如此,不必说时一句话也不多费。
车舆复起颠簸,苗非仍用先前的姿势坐着,脸色和天色一样,晦暗但平静。
突然,车后传来马蹄声。
苗非一激灵,扶住窗框往后看去。因自家马车赶得不快,尘土浮得不高,他一眼望见一骑驱驰而来。
不,不是一骑,是一支马队!
马蹄愈近,他看清了,马背上是个花髯的骑手——刘谙!
当朝丞相不乘车舆,正亲自驭马,追赶他那不起眼的一架栈车。
苗非手心汗湿一片,朝车夫大喊:“停!快停!”
马车靠边,苗非等不及停稳就跳下去,把妻儿也一并拉下车,面朝刘谙的马蹄长揖到底,“不知刘相驾到,僭塞其路,草民有罪!”
刘谙勒马,从飞扬的沙土里疾步上前,搀起他说:“苗司丞,你不再是庶民了,说不定还要升官!”
迎着苗非发亮的双眼,刘谙先向葛旸问好,再笑道:“你上的谏书,王上读后非常喜欢,当即撤销逐客令,并命在下‘策马追回苗卿’。新发的王书现已在去往各郡县的路上,为所有客卿官复原职。苗司丞,此乃大功一件!”
一旁的葛旸终于想通了这一路良人且走且驻的缘由。
他就是在等这一刻。他相信羽王——毋宁说,他相信自己选择的寄身之所。
出神片刻,苗非才作了个揖,道:“下吏无功,是我王广开言路,从谏如流,诸客卿方能有惊无险!”
二人寒暄了几句,刘谙见天色已晚,请苗非一家登车。上车前苗非又突然想起什么来,“刘相,毛垣……”
刘谙一笑,“王上亲自去阿雩关等着呢。”
苗非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