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城,高宅。
此时天色擦黑,青云密布,眼看就快兜不住满溢的雨水。高晋骁绕着庭院一圈圈踱步,直至长女捧着斗篷追上来,才忽觉风里有凉意。
信已经都发出去了,客卿基本能被稳住。他想不通的其实是——逐客令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是冲他来的?
他们君臣,当真已经到不可两存的地步了吗?
高复为父亲披上斗篷,但听一阵急促脚步,来者是家丁掌事,双手捏着一支蜡封铜管,通报说:“主爷,门前来客,将此物交与小人便走。”
高晋骁定神凝视着那铜管,它表面浮着一只栖息的雉鸟。
他半晌才接来,拿起家丁递过去的匕首,将蜡封挑开,取出其中竹简。
天上亮起一道闪电,狂风大作,落木萧萧。
“阿爷,何人来信?”高复担忧地看向他发抖的手。
高晋骁不作答,毋宁说是无法出声。此时他从手至颏全在抖,呼吸也随之断断续续,渐渐急促。
高复见状,赶紧夺过那简,叫道:“拿墩子来,快!”
高晋骁脚下发软,将身倚靠女儿,瞪了一双涣散的眼,喃喃说道:“诛心之言……诛心之言!”
*
次日夜里,高宅西偏门外停驻一只步辇。
乘客从袖中摸出一吊铜币,数出相应数量递给车夫,然后站在步辇停下的位置抬头端详着院门。
门额两侧的大烛照亮他的面容,原来是曹源。他随身的折扇不在手上,而是握了一卷竹简,觑着那黑森森的门匾咽下一口唾沫。
正欲抬步,坊道另一头走来一人,健步如飞,将曹源喊住:“悟本!”
曹源借光一看,正是赵悝。与先前不同的是,他将常穿的绣金缂丝大袖衫更为杏色深衣,紫貂帻亦换作竹皮冠。
这副打扮瞧来,分明是个士子。
“我寻你不得,门人都说不知赵兄去向……”曹源几乎迸出眼泪,“总归在此地相见!赵兄这副扮相,意欲何为?”
这段时日他在高府行走,好不容易等到高晋骁把他引荐给函州官员的机会。眼看落脚毓城有了眉目,晴天一个霹雳——逐客令下来了。
曹源的急可想而知。
赵悝一拱手,“悟本所来的目的,与我来此的目的,乃是一样。悟本兄,羽王逐客,羽国恐非久留之地,若返淮而仕,与国中兴,于私,酬壮志以当年,于公,存邦国于乱世,悟本可乎?”
这哪里像个商贾说出的话?曹源愣在当场。
赵悝没有解释,只是问:“悟本只需答我:返淮而仕,复兴母国,可乎?”
复兴母国,四个字听得曹源眼眶一热,“救国救民,源在所不辞!”
赵悝点点头,说:“悟本信得过我,就于门外稍候。我先谒见纲成侯,尔后再同你备述个中来去。”
二人暂别,赵悝进了高宅。
转进高晋骁所在的书房,赵悝隐约看见屏风后南向的案上亮着烛,似乎有一着黑影伏在侧边。天热得闷,才入内来,他就觉得足底发烧。
他向那黑影恭敬鞠了一躬,“纲成侯,淮公子翦特使赵悝,前来拜见!”
高晋骁正在收捡他的墨石藏品,面无表情,点点头道:“我刺探许久,原来你是公子翦的爪牙。”
赵悝低头:“小人心知瞒不过纲成侯。”
“还是瞒住了,我不料你们会从毛垣发难。”
“高侯差矣,你并非没有料到我等小技,而是没有料到羽王的决断。”
高晋骁拿起一块不规则的墨石,于烛下细细观看,烛光将他过长的眉毛和浮肿的眼照得昏昧。他像是全然只对那墨石有兴致。
“袁国蠢,你淮国倒聪明。荣国在北,侵占淮国北境多年。羽之咸泽一日不肥,羽军便一日不敢南下,而虎踞西陲,眈眈东望。一朝渠成,咸泽解忧,羽取道东南,到时淮国腹背受敌,必无生机。”
“高侯心思剔透,在下愚笨,倒想不到那么多。”赵悝揩去腮边的汗水,低着头仍面带微笑,“在下只知,公子翦千般运筹,阻羽之强为次,而迎高侯为首。”
高晋骁把最后一块墨石收入匣内,移目屏风后,“进来说。”
听到这话,赵悝入内,又向高晋骁作了一揖,“高侯呕心沥血主持编纂的《沧桑万言》,其中蕴含治国兴邦的至理,我公子读后,痛呼淮国无人,但愿以千乘之尊,换与君一席!
“反观羽王,多疑善妒,置功臣如仇寇,设客卿而尽逐。先贤曰,失道寡助。高侯在此,无异于明珠遗海,神鼍困井!
“我们淮国派系林立,私政横行,公子翦励精图治,决心一改国中乱象,只恨不得股肱之才,敢有改天换地的胆魄。放眼七雄,公子所求者,舍君其谁?
“君若入淮,他日公子翦即位,君即令尹,任何图强之策,公子必鼎力相助,岂非汗青可书之佳话?”
令尹是淮国的称呼,位同相邦。
公子翦有诚意,赵悝的言辞更恳切,直至话毕才发觉汗珠滚落颔边,耳旁隐隐作响,似是下雨了。
高晋骁面沉如石,烛影下双眼漆黑,看不出喜怒。
“因一人而尽逐客卿,我王若真是如此因噎废食,不识轻重的昏君,老夫也就该引咎自绝了。你们以为,逐客令当真是下给外邦士子吗?”他沉吟片刻,突然勾起嘴角,“这是特地为老夫下的!”
听罢此言,赵悝露出义愤之色,然而高晋骁并未回应他的好意,只是垂首去摆弄那只铜匣,“当今羽王,担得‘风林火山’四决,不知公子翦比之如何?”
赵悝不熟兵法,问:“何谓‘风林火山’?”
高晋骁扫他一眼,“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此本诡道,然为君不能有此四决,则断不可与当今羽国抗衡。”
这不是赵悝能答的话,他便缄口。
高晋骁又呆坐了半晌,蓦地大笑三声,从座中站起,转向赵悝,“好,羽王既要逐客,我高晋骁生于延鲁,长于孟,虽已致仕,也算半个客卿。”
赵悝眼中一亮,“高侯肯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