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风尘仆仆的缁车由远及近,辘辘行驶在阿雩关城门前的驰道之上。
为掩人耳目,赵悝不想将阵势做大,高晋骁也只携上两个最得力的儿女,以及贴身的心腹,曹源一行三人同乘一车,前后八辆,以商队之名上路。
羽驰道宽阔平坦,曹源竟在颠簸中睡了过去。打盹时还嗅到阔别已久的雨水气味,醒转时却见车帘下漏出几缕暗光来。
“甲级王令——”
一匹快马伴随马上使人的疾呼风一般掠过,曹源掀开车帘,吃了满面扬尘。
东方既白,月晖渐隐,车队前端即城墙所在,箭楼凹凸有致的边缘打出晨曦的亮色,他方识出已到了阿雩关。
此时周围全是等待食时开城门的人马,而方才那一骑霎时间抵达城楼之下,使人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入门内,不一会儿便上了箭楼。
四下车舆中都有人探头张望,席地休息的人纷纷抬头看,曹源也颇好奇那甲级王令究竟是什么内容。
“羽王修九年八月十二令众客卿,”使人拉开手中卷轴,高声宣读,“羽以袒胸之诚,徙木之信,千金之器,致天下之士,相与盛举;以客谋者,未尝厚此薄彼。今袁行卑鄙,图贻害,祸心包藏,令人发指!孤初闻震恐,夙夜忧惶,乃有逐客之令。
“然客卿毛垣虽因祸羽之谋而来,笃行忠信,恪尽职守,未有为害。今当渠成,不可半途而废,使民财空耗也,孤乃省己自察,未敢因噎废食,寒天下人心。故撤回逐客令。国中客卿见之,当返,官复原职,赐爵一级。”
念罢,使人将抄录成文的王书交给身旁兵士,命他们张挂在城门顶端。
王书才宣到中途,底下人群便沸腾起来,看来其中不少是因逐客令而仓促撤离至此。虽然许多人怨愤不平,但待王书念完,还是陆陆续续调转了车头与履尖。
这时候天色大白,穹顶的翠色温润欲流。不过,此时羽国的天晴雨落俱与曹源无关,他在厢中伸了个懒腰,预备再打个盹,等待那重要的时辰到来。
再次醒来时,曹源耳边声气热闹,不掀车帘也知道风和日丽,是赶路的好日子。
他从车窗望出去,前面是高晋骁所乘,往后第二乘是赵悝,其余都是他们三人的仆从亲眷。再看远些,车队打头的一辆就快排到城门,依例由监门卒查看照身或文验,无疑者方可放行。
赵悝是个未雨绸缪的人,提前为高晋骁伪造相关证明,上路时备嘱有加,想必通行不是问题。
然而监门卒走近时,曹源仍替他感到紧张,毕竟天下名相,万一被人识出,恐怕羽王不会放人……
曹源正胡乱思忖,却见站在高晋骁车旁的监门卒接过他递出的照身,面色一凛,试探地往窗内看了一眼,弯下身子,拱拳道:“先生是纲成侯?”
曹源暗叫不妙,一把将伴读推下车,“通知赵公,高晋骁被人认出来了!”
伴读连滚带爬地奔向后方赵悝的车,曹源接着细听动静。
“正是老夫。”高晋骁在厢内回答,声音低沉浑厚,能听个大概。
那监门卒机敏,告了一声“少待”便跑回城门下向长官汇报。监门来时,赵悝也下了车,走到曹源车边观望。
那监门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不是方才的监门卒,曹源细看片刻,认出是先前宣读羽王书的使人。
“见过纲成侯。”那使人恭敬一拜,“我王特令小人连夜赶来阿雩关,除了宣王书外,专为等候高侯。王上命小人务必亲口转述一句话。”
曹源与赵悝都竖起双耳。
那使人却直起身子,大声道:“我王说,高侯欲去,王不留行。”说着将手一抬,做出送客姿势,“请!”
车队前端立刻动起来,曹、赵二人却好一阵呆滞。然而机不可失,虽然怀揣疑惑,还是各自登车出城。
*
赵氏商队出城后不久,又一辆马车在阿雩关前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老人,身形清癯,面庞黝黑,须发枯黄,脊背佝偻。
“羽王书……”老者费力扬起僵硬的脖颈,去读张挂在城门上的那匹帛。
看了半晌,他张了张嘴,浑浊双目中涌出两行老泪。
此时,一个人从旁走近,在他跟前鞠了一躬,说:“在下冒昧,足下可是河渠令毛垣?”
毛垣赶忙拭泪,一边从包袱里摸出照身,一边答道:“回长吏,正是在下。”
那人查验了照身,又出示自己的传符,说:“毛长吏请随我来。”
毛垣被带到城门下的驿站。
此地肃穆非常,每一个站岗或巡逻的兵卒都尽了十二分的认真。驿中没有什么住客,但是马厩里停着十几匹良驹。
引路人走到一间房舍前,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外行礼道:“王上,小人接毛长吏前来复命。”
他的话开释了毛垣的疑惑,但随即一股巨大的惶恐笼罩上来。
他是间羽细作,羽王竟亲自来到这偏僻之地见他。为什么?
毛垣来不及细想,门后已响起羽王的声音:“进来。”
羽王就坐在干草垛堆成的床榻上,盘起一条腿,手执书简。见毛垣进来,他起身相迎。
距颜修上一次见到毛垣,约莫有三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