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一头栽倒在桌案上,嘟囔道:“以前每三旬还能看场戏,现在,唉,除了公务还是公务……”
正在众人长吁短叹时,一个身形转过大门,走了进来。众人立刻缄口,忙不迭开始看册子——来人是长史崔晨。
崔晨噙着笑环视屋内,尔后开口:“诸位当真更喜欢以前吗?以前的年俸是五百石,如今,可是六百石啊。”
先前抱怨的那人有点难堪,瘪瘪嘴,辩解道:“可是,崔长吏,以前也没有这样不眠不休过呀。”
“现在时期特殊,撑过这一段,进入正轨就好了。”崔晨耐心劝导。
“可户曹那边,本该他们做的事,几乎就没做呀!”
“是啊,核账关我们吏曹什么事啊?”
众人怨声鼎沸,崔晨想了想,忽然笑了,说:“诸位,户曹钱长史曾是高相的心腹,现在推行退地赐金,他要是太过积极,岂不是为众人所不齿吗?”
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其他旧人就没有钱长史这样的德行了。还记得从高氏学馆和吕家庄散出来的门客吗?三个月后就是年中稽考,他们可都对咱们的位置虎视眈眈呢。”
话是笑盈盈说的,却把诸员唬得鸦雀无声。衔怨归衔怨,谁也舍不得这份差事。
见众人不吭声了,崔晨便弯起吊梢眼,笑眯眯地说:“那咱们就开始吧——看戏的事,我会向刘相申请。”
说完,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向自己的坐席。
新一轮的鏖战开始。
*
席上静默少顷,高晋骁重新露出笑容,但波光已尽敛。他起手一指曹源面前的角,说:“曹公,请,凉了就走味了。”
此后,对曹源一番灼见,三人都再未提及。那二人不谈,事主自然也不愿自讨没趣,只觉得毕生穷识碰了壁,心灰意冷之下,高宅的佳酿也味同嚼蜡。
等到高宅家老送赵、曹二人出门,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蒙眬着。赵悝带上两个护卫,各自登步辇而去。
步辇行出不远,曹源拱手告别:“赵兄,多蒙厚待,虽事不成,此谊不才铭记于心。此番归去,各自保重!”
赵悝诧异,“悟本何出此言?”
这下换曹源诧异了,“方才高宅之会,我一席谬言,让高侯和赵兄见笑了。观高侯颜色,想必对我的愚论并未放在心上,不才惭愧,只是辜负了赵兄好意……”
话音未尽,赵悝抚掌大笑,“悟本,你误会啦!高侯非但没有忽视你,还盼你再去呢!”
见曹源如坠云中,赵悝接着拆解:“羽王初冠,正当用人之际,高相年富力强,为何突然致仕?总不是惦念毓城的生意吧?究其缘由,羽国君相不谐也。
“高晋骁这一退,名为还权于君,实为权宜之计,退居千里之外,暗操邦国命脉,否则那惊世骇俗的《沧桑万言》壁何以现世?
“赵某不懂治国大道,但听人说,此书广采众长,星罗万象,萃取百家之言,而这恰恰与羽王上下一法的举措相斥。
“高晋骁立此壁,形同与羽王分庭抗礼,使天下人知羽国不但有王,更有贤相!”
“既然如此,为何席上高侯对治国之理只字不提?”
“当然不能提,明面上他终究是挂印之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你莫看他深居简出,对羽国之政仍旧了如指掌,甚至甚于身在庙堂之时。”
“这怎么会?”曹源怪道。
“悟本兄!天下事哪样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有烛照者,窥其一斑而知全貌。
“譬如先前他问我墨价、粮价。羽国市墨尽自外邦,墨价涨,可知关税涨;关税涨,是因为羽王抑商,而又与六国交恶。
“又问粮,粮价落,可知羽国以耕论功之传统卷土重来。尤问咸泽之地,可知羽王纵然倾尽国库,也要完成退地赐金。
“正因知悉羽王动向,临走时他才特地嘱咐鄙人置宴,名为毓城商会,实为拮抗回尧。”
曹源听得冷汗涔涔而心潮澎湃,“如此,短短数句往来,便知天下大事!想不到此中有这般门道,赵兄能看得透彻,实在令不才佩服!如今看来,此前那番论调,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赵悝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这就是高晋骁之所以是名相的原因。至于我,我也是在回尧同官场打了多时的交道,学得一二皮毛。说到底,在下一介商贾,哪懂什么江山社稷?还要指望贤才如悟本兄,弼辅肉食者,为我等小民谋些生路啊!”
接着,二人又将席上种种隐晦言语一一拆解,曹源啧啧称奇,大呼过瘾,不觉已至下榻之所,依依拜别而去。
*
回尧,汝秦阁。
秦夙在简片最后一个名氏旁画下一个圆圈,然后推到一边,捂住眼睛伏在凭几上,大呼劳累。
对面的颜修专注地摆弄着算筹,念念有词,恍若未闻。
等他算完了一个数,秦夙吐出怨言:“整整一昼夜了!你自己睡不着,拉我点灯熬油。”
“你我既是同袍,自然要帮我。”颜修振振有词。
秦夙滑下短榻,走到门边,轻推,裹了水的风吹进阁内。
颜修看向她,怪道:“怎么了?”
秦夙说:“我说过,你不要把我当作同袍。你是君王,所有人在你面前都是臣妾,没有人会是你的同袍。”
颜修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她的背影。
他感到心上生出大片的锈斑。
最后,那股锈味化作一声腐坏的笑,从他口中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