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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帷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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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城,黑云低垂,卯足了力气要逼出几滴雨水来。

高宅西门外停住两只步辇,各有二人下车,前者是赵悝带着曹源,后者则是赵悝的护卫。

因事先通报过,高家家老先于西门迎候。赵悝上前问好,曹源吃了一惊,原来他说的不是雅言,却是孟国方言。

显然,经过两个月的往来交谊,家老与赵悝已经熟稔。他带笑收下赵悝奉上的一只木匣,遂引二人往更深处走,护卫便留在门外。

入得中庭,曹源方知这高宅别有洞天。閤门以外尽羽式长廊,入内却是一片豁然开朗,影壁之外还零星着一二石刻,俱是他这南人不识的硬质山石。庭中需雕琢处,以黑色卵石铺就小道,远望似涧水横流。

曹源虽不曾眼见,却在书中读过,此所谓孟式庭院的“白山黑水”。

赵悝与家老一路攀谈,正说道:“此时高相……”

家老睇过来,“赵公,此处并无位相者呀。”

赵悝赶紧掩口,“口误,该罚!此时纲成侯不知午憩可起了?敢有叨扰?”

家老笑道:“主爷近来嗜墨,今日一早有人送一批墨来,正看呢。哦,赵公前次送的湖墨真属上等,主爷一直收在案头,稀奇得紧。”

说话间三人行至书房,家老亲自入内通传,不一会儿出来了,将赵、曹二人让进去。

黑檀屏风后是一屏纱幔,东窗漏光入内,纱幔中只见一个魁梧人形。曹源不敢做声,赵悝正欲告礼,那人先开口:“赵公,你来。”

短短四字,好似由弹弓弹射到立柱横梁之上,又由那榫卯枘凿反射回来,曹源耳旁一阵嗡嗡作响。

赵悝忙不迭躬身上前,高晋骁将纱幔掀开一角,伸出手招了招,前者便再近前,入了幔子里。

曹源这边什么也看不清了,幸而其中言语还可辨析。

“这是我差人连夜赶送,皋西的松墨,同你上回的湖墨倒有得一比。”

“哟,皋西之货近来千金难求,除了纲成侯谁能有此手眼?”

“赵公少揶揄老夫。而今天下谁不知羽国关口紧,人人望而却步,偏你赵家能稳立回尧,这才叫手眼呢。”

“高侯真是说笑,淮商向来安分守己,故而诸侯待见,鄙人不过沾沾光罢了。哟,这墨果真上品,入木不浸。”

“正是,这要是席山墨,干了便浅。”

赵悝顿了一下,“席山墨近来也稀罕了,袁商都在撤,市面上的墨都抬了。”

高晋骁也默了片刻,“粮呢?”

“稷子下至一石五十钱,粟子四十钱,此回尧之价;回尧之外则低甚,至于一石二十钱。”

“鹿关青郡也是此价?”

“皆是此价,宛锦亦同此价。”

高晋骁没有回话,似乎轻轻叹了一声,继而说道:“如此看来,赵公前些时日抛售粮米可谓明智,这盒松墨聊表敬意。”

“岂敢,岂敢!”赵悝一动作,把曹源露出来,高晋骁遂问:“这位是何人?”

“侯爷,此乃曹源曹悟本,是鄙人乡老。”赵悝顺手掀起纱幔。

那一头曹源与高晋骁四目相对,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名满天下的权相果真不同凡响,眉如刀锋,眼似曜石,即使眼下布衣散发,也没人相信他只是平民。

他一时呆滞,几乎忘了见礼,慌乱上前自报家门,高晋骁便在赵悝搀扶下缓慢地下榻来,婢女立刻上前将纱幔别好。

赵悝接话,捧了捧曹源,高晋骁并未直接答复,微笑着指指窗下方几,“赵公,曹先生,且试新酒。”

三人一同入座,家老早取来三只角,提起注壶来一一半斟。高晋骁呷了一口,这才说:“不知曹先生对《沧桑万言》有何见教?”

曹源忙正襟拂袖,思量好才开口:“不才惭愧,初来乍到,才读到第三。惟其‘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一句,某觉大有启发。夫今世之人,多以性养物,以人之力节天之道,不顺天时,不法自然,而欲长生健体,岂非大谬?”

高晋骁含笑看着他,眼神里充满鼓励。

“山野之木,百轮未老;花圃之木,十岁始枯。何也?万物有法,而人不知其轻重缓急也。故欲养性者必法物,欲法物者必顺时。

“方才闻二位谈市价,亦同此理。松墨者,取之也难,用之非地,故价高;席山墨者,取之也易,用之当地,故价低。此价法物,而物养性也。”

高晋骁赞许地点点头,曹源大受鼓舞,为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语先擂动心鼓。

“人同此理,市同此理,国同此理。今民为天,羽不问天意,使民面朝黄土不识礼乐,穷兵黩武不知诗书。

“羽自以为尚法,却不知法之轻重缓急也。以民养法,则万世之业;以法养民,则重而无基,大厦将倾!”

说话间曹源已经觉察高晋骁面色三变,笑容僵在脸上,阴鸷的眼纹折起。可他话到喉头,岂有不吐之理?乘兴言罢,背心已微微濡湿,膛内心脏的跳动,屋外风尘的窸窣,清晰地传入耳中。

*

回尧,丞相府里鼾声大作。

上至左右二相,下至洒扫的隶臣妾,百余人已经在这方府邸关了四天三夜,衣裳都快腌出味儿了。

日晷移到日中二刻,值班的吏员打着哈欠走进斗室,拿起木槌,对着门铎一顿猛敲。

“上衙了,上衙了!”

所有人霎时惊醒,横七竖八地伸开懒腰,不情愿地爬起。拾掇一会儿,诸员各归其位,但仍有人没清醒。

一个吏员掀起翻到一半的账册,揉揉眼,道:“四天三夜,这才核到二十之一……王上这是成心累死咱们啊!”

这句抱怨引发众人附和。又一人扬声说:“本来该郡县自己核好上报的,凭什么都压到我们头上!也不见他们的俸禄分我们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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