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修不答,捏起一颗桑葚,在光斑下眯眼端详着。
果实饱满新鲜,表面水珠闪烁绛紫的光华。
他瞧着它,阳光懒倦地拉下他的眼帘,“桑果入口时是酸的,其中甘甜惟有回味时才能体会。”
此时,蹴鞠赛打到中场,颜修身后忽然身后有声音唤他,回头一看,是那左脸有朱砂痣的女子。
她双手捧着一只爵,仪态淑美,笑容温婉,连话音也圆润中通,“小童苌姒敬祝我王康健无极!”
颜修笑着饮下,趁着这股热气,其余三人也一一往敬。所幸爵中斟得不多,都入腹也不成问题。
不一会儿,比赛重开,众妃归位,喧哗声又大到足以淹没真言。
“今晚得召幸了。”颜修冲秦夙说道。
“嗯,都期月了。”
媵选以来将近一个月,人虽然入宫,却没有一次召幸。倒也不是有意疏离,而是恰逢内忧外患,奏书日日摞成小山,所以颜修一直宿在靳安殿。
再不召幸,流言蜚语就要飞过宫闱,传到大臣、百姓耳中,旁的不惧,但苌姒是承平君韦布的长女,她受了冷落,形同韦布受冷落。
“不但如此,”颜修摇了摇头,“韦布,是朝中仅有的两名支持退地赐金的大臣之一。”
这话说罢,二人陷入好一阵的沉默。
秦夙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跟我说干什么?”
“我不知道。”颜修难得老实,倒把秦夙听得一愣。
他的睫毛从眉骨下的阴影里刺入亮光,连同鼻梁一起被抹成黄铜的颜色。
“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
苗非迄今仍无法忘记十六年前咬伤他的那条狗。
那是他在淮国洮陵任吏员时上峰家的看门犬,他初次拜访,狗不识人,便咬了他。
他将它记在心中却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那畜生在门阶上巡视的模样。
它通体黢黑,个头比得上七八岁的小孩儿,一身肥膘随着踱步而震颤,而它看生人时的神情,并非寻常畜生的警惕,而是一种轻蔑。
它昂着头,对他投出示好的食物不屑一顾,一直昂着头。
从上峰府邸出来,趔趄着走在街巷里,苗非又遇见了另外两条狗。
显然是混迹阡陌的野狗,脊骨从稀疏毛发间耸立起来,枯枝般的尾紧紧夹在后腿间,见人便缩颈垂首而逃。
这是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狗彘岂有高低贵贱之别?所居者异,而命运大不同。
随后,他辞官游学,拜大儒为师,五年出师下山,西出入羽,投高晋骁门下,荏苒十数载又至今。
说罢,苗非皱起山根,深色嘴唇牵开微小的弧度。
“我所学是法,所信亦是法,如果王不从法,则必不我用。然而天不负我,今上厉行法治之心,铜铸铁打一般,阿爷终于没有做错决定。”
伯赳颔首,“阿爷的意思是,人譬如犬,惟有觅得适宜之所,方可出人头地。”
苗非凝望着儿子,“人之生于天地,哀莫大于穷困。穷极则自弃,困极则恶生,或不为人,或不以人为人,皆不可。出人头地是为了不至于如此。”
伯赳郑重地点头,顿了顿又小声用淮语说:“可是爹,我有点怀念小时候在洮陵的日子。爹那时闲暇多,陪我和姆妈的时候也多。”
苗非不料儿子会说出这话,一时倒不知如何回应,最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
下午,赋闲的廷尉府丞赴相府拜谒。
越过层峦叠嶂的公文,苗非才遥遥望见忙得焦头烂额的崔晨。
由于羽王将账目的事一竿子包揽,而退地赐金毕竟牵涉甚广,再加上凉月大营一应事体,整个相府近来可谓鸡飞狗跳不得清闲。
纵然如此,各曹吏员见了苗非,总会腾出空来问好致意。这是凉月变法之前罕有的景象。
苗非小心不踩到地上散落的简牍,来到崔晨案前,作了个揖,“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今日该苗非例行休沐,崔晨不料他来,从高过人头的卷案后抬起笑眼来,说:“北辙!恰恰相反,你不来,我惑之不解,更是一团乱麻。”
苗非直言,“若某在朝,必要极力反对延期。要改便趁王上亲政之热,高氏新法之种种沉疴,三年内扫清抹净。”
“我知其行必疾,但王上此举几乎架空郡县官吏,也是公开同一干老臣对峙,”崔晨没有停笔,拿笔杆刮了刮鼻梁,“我是恐怕有失人心。”
“子启莫非看不出,王上这是在造势?高晋骁已去,高党却仍盘踞上下,官民都已被高氏养得不知法、不敬法了!法应当不避贵贱,无论远近,然而高晋骁在位时,第一个就优待客民、商贾,第二个利用重审冤假错案之机,为自己拉拢党朋。这维系的哪是民人对王上的心?”
崔晨若有所思地看向苗非,“我记得当年夏四公子在泠河画舫上宴请你我、公孙怀玉及吴扉张,你在席间曾说,王欲做九鼎之主,高氏新政足矣;王欲成天下之主,非法治不可为。”
苗非颔首,“我今日仍持此见。天子与天下共主是截然不同的,好比凤鸟与朱雀之于百羽。凤之出世,其羽翙翙,万鸟来朝,以其位尊而形昳;朱雀出世,其炁熊熊,万鸟归宗,以其掌生杀予夺之权。
“子启想,夫诸侯之域,数倍于我,四海之民,数倍于我,要真正统一,则不可如从前征伐,只是一味攻城掠地,而要驻军,要安民,要变诸侯之法为羽律。其中人力物力之开销,是何等巨大!如果维持高氏之法,钱财尽入私囊,莫说伐六国,就连眼下的凉月大营也难以为继。”
崔晨不是第一次为此人的远见卓识惊愕了。旁人都在关注回尧与毓城之争,他的眼却已看见天下一统的光景。
现在想来,此前他提出凉月变法,也绝不仅仅是解燃眉之急。
“你所说的‘势’,是王上在清理大一统前最后的障碍,”崔晨用自己的话确认苗非的言下之意,“不顺势而为者,即为大一统的阻碍,必除之。是这样吗?”
他也不是第一次让苗非吃惊。崔晨为人温和,鲜有措辞如此激烈的时候,除非是他以为关乎社稷生民的大事。
多年同道的默契告诉二人,向毓城宣战的羽王有了强力的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