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月、腊月,回尧平静顺遂,只是雪迟迟没有下来。
一月初,冠礼紧锣密鼓地临近,礼前有三日沐浴斋戒,于是羽王启程前往雍宁宫。
执掌送从的中郎将季完今年四十有二,春秋鼎盛,前途大好。可他脸上总是阴的比晴的多,仿佛下一瞬就会有糟糕的事发生。
绷紧十二分的弦,马车的所有零部件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更换,自己亲率卫队十二人紧贴车驾亦步亦趋,每隔一刻就要确认一次羽王的安全。
抵达雍宁宫后,羽王可能前去的任何一处宫室,哪怕是恭房,季完都要自己先进,确认无疏漏之后才请羽王入内。
一昼夜间,他只敢在日中同左右两将换班的时候,浅睡两个时辰。
没办法,临行前,相邦高晋骁亲自见他,嘱咐他此去崤居要防备不测,粉骨碎身也要护羽王周全。
为使他明白事态严重,高晋骁直说了有人阴谋刺杀。
季完不明白,既然知道有阴谋,为什么不釜底抽薪,把贼首做掉?
相邦没有回答。
季完的右眼皮突突直跳。
銮驾停在雍宁宫正门时,已是落霞满天。
季完看到宫门前排开一行人,为首的大氅玉冠,正是蠡阳侯吕兴。他一直在这里负责修缮,出迎也是应当的。
听说王上对太后偏宠吕兴很不满,而吕兴也一点不收敛,在朝局里上蹿下跳不说,甚至曾对旁人自称是“羽王假父”。
那个不幸的预感会是因为他吗?
好在,他还没有狂妄到忽略基本的礼数。
“臣吕兴恭迎王驾!”蠡阳侯来到车前,率众官吏、侍从鞠躬作揖,“一路风尘,臣先叫人伺候王上沐浴更衣,如何?”
羽王撩起车帘,带出漫不经心的笑来,“哟,这不是孤的假父吗?”
一刹那,风止云滞,车轴旁站着的季完呼吸都停了。
这声不高,离得远的人听不见,却能看到吕兴接下来的反应。他若放低姿态谢罪便罢,若是仗势兵行险招,季完悬了一路的心怕是放不下来了。
吕兴闷了好一阵,终于慢慢矮下身,双膝跪倒,双手撑地,头也垂到地上。他用大氅垫在掌下,想是路面太冷的缘故。
季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远处众人诧异的目光。那里的所有人都是吕兴的下级,想必平日没少听他调遣,受他摆布,何时见过他下跪?
而且如果所有人都听见,就会一起跪。但国君不这么做;他就要吕兴跪。
“臣惶恐!臣愿为王上鞍前马后,绝无不臣之心,望王上切莫听信谗言!”
季完摸到腰间佩刀,大拇指擦过刀柄处磨损的缺口。
“蠡阳侯惶恐什么,说得也没错。”颜修并没叫吕兴起来,“孤有父王、相父,如今又有了假父。孤的父亲还真多呀!”
莫说吕兴,连季完都听得手心出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跪下。
说完,颜修就走下车,上了步辇,径自朝宫里去。
吕兴犹在封冻的地上跪着。
他本已准备万全,今日羽王身至,离成功又近一步,却也是离身败名裂、株连九族又近一步。
在这极度紧张的时刻,羽王竟给他老大一记耳光。
寒气刺进膝头,等王驾走远,众人围上来,他才敢起身。
没人问,没人敢问,但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他们脸上恶劣的兴奋?他已经太久没有过如此不堪。他的尊严变成脓血流出伤口,惹来苍蝇盘绕。
揉着双膝,吕兴的紧张已经全让位给了愤怒,恨不能现在就血溅雍宁,叫这些小人以头抢地,膝行而前!
好吧,就让你们再得意三天,就三天!
等我杀了那黄口小儿,登上王座,处置你们,不过是踩死一群蚍蜉!
*
一月初七,冠礼当日,无雪。
雍宁宫后院的日晷被小而白的冬阳照出深黑的影子,尖端戳在西南角的“莫”字上。紧闭的阊门内飘出礼官悠长的声音:“时吉,开坛——”
黄钟大吕,恢宏盛大。
颜修跽坐在三十六级天阶的最下方,挽发成髻,背影像一把阖鞘的剑。
他来到人间二十年了。
庭院扫得干净,砖地空荡荡的,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目,他看到自己的影日晷一样伸开。
好安静。
身后来了一千多个人,都穿玄端,戴皮弁。羽室宗亲,邻邦使者,当朝文武,交头接耳。
但是好安静。
顺着天阶往上,能望见东面和北面的两个祭坛,空的。朱字黑旗从祭坛后伸开,左右各六展,流苏直直垂下,其中一根旗杆顶端歇着只雨燕。
没有声音,没有风,他是被人世遗落的片羽。
东祭坛浑圆形状,中间空无一物,以祀天地;北祭坛四角正方,正中供着六层檀木灵牌,上书羽文“天子胙颛”四字,以祀祖宗。
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去那两个祭坛上叩拜。可他既不知要跟昊天说什么,也不知如何面对颜氏祖宗。
太后从身后走上来,袆衣的朱色边缘从他眼角扫过。
颜修知道母亲在紧张。他本应更紧张,可他没有。他的血敞放太久,已经冷了。
礼官喊道:“立冠——”
声音抛入半空,撞上院墙四壁。
内侍奉上铜盆,太后净了手,从托盘内取出王冕。
冕是大卫王朝制定的诸侯制,九旒。如今天子式微,但诸侯们还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些许体面。
太后把冕罩在年青君王的发髻上,再从托盘内取下一根不加任何坠饰的白玉簪,捧在掌心为一叩首,而后上前一步,将发簪插入髻中。
过程不太顺利,她两次碰壁,险些没能把簪头从另一端送出。
上好了簪,礼官又唱道:“带剑——”
这个步骤由成年男性长辈来做,到颜修这里,就是颜芈和高晋骁。
两个侍者奉上一只丈许长的铁匣,盖上盘着条五爪金龙。两人也依礼节,先净了手,再打开铁匣,捧出其中物件——一把铜剑,四尺又一寸。剑璏是长条青玉,环之以散碎的黑曜石。
一人执剑柄,一人执剑尖,呈到他眼前。
颜修站起,双手接过,左手扶鞘,右手抽刃。
“登台——”
颜修持剑,开始拾阶而上。
剑身金子一样亮,仿佛只有他身上那袭祭服的黑,才压得住它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