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到了,冠礼在即,高晋骁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即使留恶名,他也必须除掉吕兴。
可是现在,吕兴把自己护得滴水不漏,又长期住在雍宁宫,一般的刺客根本够不着。不过还好,护送羽王的中郎将是高氏学宫出身,应当是不二人选。
他坐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看札子,等着中郎将。午后起了雾,窗口看出去是一片无头无脑的白。
他控制不住去想自己哪里错了。是错看了吕兴,苏欢,小星,还是别的什么?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外传来了铎声。
是中郎将过来了!高晋骁想也没想说了声:“进。”
门开了,一个人影入内,在屏风的镂空里徐徐拼凑。
高晋骁腾地站起来,顾不得久踞的腿酸胀难忍。
颜修!
国君几乎从没来过相邦府;应该说,他几乎从不离宫。
但这还不是高晋骁诧异的原因。
宫中的人手一半是他在安排,国君的行踪他都会提前知道——本应如此。可这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颜修过来,他一点消息都没接到?
来不及多想,高晋骁对颜修拱起拳,“参见王上。”
“相父,”颜修闲散地踱到案边,瞥了一眼,“不忙吧。”
“不忙。”高晋骁答。
“正好,”颜修一指短榻上的棋盘,兴致盎然地说,“陪孤弈一局吧。”
“臣……”
“相父是在等中郎将?”
颜修已经径直坐在了短榻上,开始捡棋子,头也不抬地说:“他不会来了。”
高晋骁从这一句听出来他要干什么了。
他坐到颜修对面帮着收捡,也埋着头说:“王上不让他来,却亲自驾临,想必是有话对臣讲。”
颜修不置可否,只说:“先下棋。”
说罢落下一子。
高晋骁耐着性子跟他对弈起来。
黑白消长,星移斗转,果然还是颜修先忍不住,开了口:“相父找中郎将,是想让他去刺杀吕兴,对吗?”
高晋骁把棋子夹在两指之间,“王上既然知道,为什么要阻拦?你就……这么想扳倒臣,以至于对百官的怨声、民人的哭声置若罔闻?”
话到气头上,他手一抖,棋子落进钵里。
颜修盯着那枚棋看了一会儿,垂下眼道:“相父与孤有父子之情,孤并不想闹得太难看。只要相父完全还政,孤即刻查办吕兴,决不牵出你。到时,相父仍是相父。”
如同燎炉在腹内打翻,高晋骁一肚子的火,“事到如今,王上还认为臣是争权之人吗?臣做的一切,哪件不是为了大羽,为了王上?外人不知,说臣摄政揽权,无关紧要;王上跟臣朝夕相处,难道也不知?”
为什么到现在他还不懂自己的苦心?为什么只盯着权柄?《沧桑万言》是他主持编纂的,重立天子的抱负是他提出来的,为什么就不能交给他来完成!
颜修也放下棋子,直视着高晋骁,说:“敢情相父解惑。”
高晋骁盯着他。
“《沧桑万言》将国喻为宫室,贤臣为巧匠,说为君要毋智,毋能,毋为,把宫室交给巧匠。敢问相父,盖屋者为臣,入住者为君,民在何处?”
燎炉里传来炭火燃动的声响,毕毕剥剥,忽然被一阵冷风吹灭。
颜修慢慢地说:“在相父的构想中,民是土石、砖瓦,你要建造的不过是你一人心中的华屋广厦罢了。遑论民心,就是孤这个君,相父也从没想过问我的心。”
一阵颤栗传遍高晋骁全身。不只是因为炭火熄了,更因为就在刚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看错了什么。
当一国之君,乃至九州天子,在高晋骁看来,理所当然是天下男儿的憧憬,所以他从没怀疑过颜修也会想要。
他坚信自己的治国方略博采百家之长,是古往今来最完美的学说,因此他也没想过颜修会不认同。
但万一,万一他不是这样想的呢?
高晋骁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王上想做什么?”
颜修的眸封着一层阴鸷的凉意,嘴唇轻动,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太久,不见天日,已经发了酵的夙愿——
“灭孟。”
旧法,新法,王道,霸道,诸子百家……从小耳濡目染的颜修,能轻易地指出任何学派任何学说的漏洞——即使是高晋骁一派,号称“取众白之粹裘”的杂家——如果必要,他甚至相信自己能扮演好任何理想的君王。
在种种理想中,他们想法制,想大同,想兼爱,想清净,想纵横,想兵争,无论命名如何,都是对八百年乱世善良的祈愿。或许各有是非,但至少他们在乎。
而颜修了解自己却怯于为人所知的一点是:他不在乎。
什么天子,什么诸侯抟一,他才没兴趣。他只想马踏子丹,屠尽孟室,祭奠他的儿时,以血,以火!
高晋骁瞠目塞语。
诸侯并举尔来八百年,强弱更替,版图变换,都是常事,然而自三百年前形成七国制衡的形势后,无非是此消彼长,真要灭人国祚、隳堕社稷之事,没人敢做,没人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