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十几年前独步天下的羽昭王,做到诸侯朝见,天子同乘,也便到顶了。
“相父你说,你的国策,能支持孤做这件事吗?”
高晋骁知道颜修痛恨孟人,但不信他心中只有私仇,“你是羽王,你要做天子,不可做虎狼!”
颜修笑了一下,“我曾经放下过,想过按你和我娘期望的样子去做。如果那天我没有跑去华延宫,没有撞破你和娘,你们……”
他没说下去,高晋骁只觉脑中“嗡”地一下,手脚冰凉,唇舌麻木,再也发不出声音。
颜修早该忘了那个夏夜。
他屏退所有宫人,蹑手蹑脚走到母亲卧房的门前,想要吓她一跳,就像小时候在茅屋里一样。
卧房的门关着,但门缝里泄出了声音。
女子的娇嗔、呻吟、嬉笑,男子的哄慰、调戏、吐息。
他不敢相信,又听了好一阵,才确认那个男子是谁。
他的相父。
他的身体半截冻,半截烧,无数微小的针刺进毛孔。
像赤身裸体出现在庆典上的人,荒诞的罪恶感从他自己而不是房中的两个人身上,啸叫,侵袭,很快捅破了十三岁的天。
眼前闪过好多面孔,母亲的,相父的,父亲的,它们都开始扭曲异变,都连成腐朽的一大片。烂掉的血肉碰到他的脚趾,他也开始腐烂。
从此以后他就受不了杜衡香。
“你知道吗,就算那以后,我也说服自己接纳你,只要你对娘好。但是很快,你又找来了吕兴。”
颜修垂下眼,敛去眸中泪光,重新拿起一枚子,说道:“先王是羽国的弃儿,孤也是。天下于孤,有什么重要的?”
啪的一声,他按下那枚棋子,然后起身,整理衣襟,踅过屏风。
高晋骁失焦的目光慌不择路地落到棋局上。
天王山顶,黑子遮天蔽日,白子无路可逃。
*
回宫路上,雾像弹棉絮般越来越厚,最前头的一组辇夫的身形都看不清。
颜修锦帽貂裘地坐在步辇上,怀里放着热腾腾的熏笼,腹内靥足。按理说,没有什么再苦得了他,可是他再一次变成小孩儿:
落日昏鸦,密林古道,山的那一面还是山,身前身后杳无人迹。
他探出头去,随侍的宫人迅速上前,“王上?”
颜修道:“去看看夙公主在干什么。”
宫人应了一声,随即离开队伍,朝华延宫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华延宫里的秦夙正在接待来客。
“殿下说要人手,数目呢?”许连妱细蕊似的声音问道。
“能打的,一百人。体壮的仆妇数十个为宜。”秦夙说。
“兵器?”
“应当不需要。”
“去什么地方,做什么,殿下能透露吗?”
“请妱夫人恕我现在不能说,时候到了,他们会知道的。”
久不联络的秦夙忽然约见许连妱,要她准备人手。许连妱不明内里,但秦夙本可以直接从宫中调遣,却选择寻求宫外的帮助,那就说明此事是她单独决定的,国君不知情。
什么事,她要瞒着羽王做?此刻帮了她,倘若将来羽王怪罪,会否牵连到自己?
秦夙似是看出许连妱的疑虑,解释道:“这件事陛下的确不知情,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隐瞒。夫人放心,我的情况你很清楚,我不可能害陛下。如果我欲行不轨,此前白芷使团来访才是最好的时机。”
许连妱思索片刻,压着心口长出一口气,“殿下多虑了,我家畜行倒是有些懂拳脚的伙计,旁的,我试试能否从娘家找人。唉,殿下也知道,区区商贩,在羽国实在没有什么面子。”
秦夙笑着端起杯,“那就多谢妱夫人了。”
另一边,宫人趋行着赶上浓雾中的羽王步辇,回报说:“夙公主在待客。”
“待客?什么客?”
“许氏畜行的行正,许连妱。”
颜修有点意外,秦夙没告诉他有新的计划。总不能真的只是聚会吧?
她在隐瞒什么吗?连她也要隐瞒什么吗?
“王上,是否要叫公主过来?”
颜修坐回去,身形隐进厚重的防风幔子里,“不用,你退下吧。”
步辇一步一停地往前,很快被回尧宫的大雾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