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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时,同获赏赐的楼武和海傕在昭寰殿外热切相认,四手交握。
“海老弟,”楼武打量着海傕的新头冠,“恭喜呀,爵至公乘,当县尉丞了!”
因在平叛中及时营救颜芈,且杀贼有功,海傕连升三爵,迁为东邨县尉丞。东邨离回尧很近,入京只需三个时辰的马力。
海傕笑道:“倒是我还没有向质兄道贺。”
“落脚处可安排好了么?”
“暂住吏舍。”
吏舍是招待地方官吏入京吃住的地方,跟客舍相似,条件不会太好。
楼武看起来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开口,在海傕手臂上拍了一下,邀他到家中做客。此时另有同僚围上来,热热乎乎地嘘寒问暖,簇拥着二人向外走去。
两个时辰后,酒足饭饱的海傕离开回尧闾右的楼宅,走回到自己借宿的吏舍。
才转过街角,他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大门口,眼熟。正要仔细辨认,一个小孩望见了他,忽然飞奔上前,直嚷:“小叔,小叔!”
“大娃?”海傕做梦一般,捏住孩子的胳膊,问,“你怎么在这儿?”
小孩儿往身后一指,海傕循着方向望去,见四五人身形,再走近前,不由喊出声:“爷,娘?……大哥嫂嫂也来了?”
他母亲置了一身穿花襦裙,眉开眼笑地说:“娃,你爷本不愿来打扰,景公实在义气,定要送我们入京见你一面,这不就来了。这景公真是大善人,你得友如此,我跟你爷也为你高兴!”
海傕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景公”?他哪有这样的朋友?
说话间,他才注意到家人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缁衣木冠,含笑看着他们。那人撞见海傕的眼神,就上前两步,作揖道:“小人景豫,是高府家老,擅自请海丞的家人到此,还望海长吏不要见怪!”
海傕脸上风云变色。
高府,回尧城有几个高府?
他做了什么,值得当朝相邦过问?
景豫看他默在那里,问:“海丞不请令尊令堂屋中一叙?”
海傕如梦初醒,赶忙将双亲、兄嫂和景豫一并带去自己的房间。
吏舍是供双人住宿的,一家子人聚在一起,难免显得逼仄。景豫好不容易打了个转身,笑道:“此地实在简陋,海丞,闾右的房屋可还看得上眼?去同楼质公比邻,岂不美哉?”
正与侄儿侄女嬉闹的海傕闻言一怔,转过头来,礼貌的笑容里藏着几分不可思议。
“景公说笑了,闾右安宅,岂是在下看得上看不上的问题?”
“价钱是高些,不过小人多少有点门路,能令海丞一家便宜入住。”
说着他弯下腰来,问那一对小孩儿:“你们想不想住大宅子呀?”
孩子们使劲儿点头,海傕沉吟片刻,说道:“无功不受禄,足下好意,在下心领了。”
“若无海丞,函州叛乱不可能平息得如此及时,这是定国安邦的大功,怎么能说‘无功’?”
“为朝廷尽忠是职分所在,朝廷已给了我奖赏,这……”
景豫压住他刚抬起的手,眨眨眼,“海丞,这,也是朝廷的奖赏。”
海傕不言语地看着他,如同看到这半日来楼武的闪烁其词和欲言又止。
进他家的时候,楼武亲手将院门落锁,锁齿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宅邸大了就需上锁,”楼武喃喃自语,“一旦落锁,盗贼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现在,他也成了楼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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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武和海傕现在都动不了,夏家正在为老将军服丧,崔晨赋了闲……”颜修指尖拨弄着石子儿,“我手里的棋子,除了你,只剩个公孙瑜了。”
“不然,还有椒萱、许连妱和戚徽。”秦夙提醒他。
颜修戏谑地看向秦夙,“戚徽过两天就要到回尧了。他辜负高相,要不是夏端拦着,就不是‘应召回京’,而是‘押送回京’。”
“既然还没论罪,那就有转圜余地。”
“可先前是夏端在,眼下他丁忧,宗室肯定不会扶一个抢他们兵权的人。戚徽进朝廷,那就是羊入虎口,直接落到高相手里,我怎么瞒过他?”
秦夙从棋钵里拿出一枚石子,举到眼前,“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颜修眯起眼,食指和拇指开始摩挲。
“高相好名,不想跟你起正面冲突,你把戚徽请上昭寰殿,他怕惹一个‘不容人’的恶名,不会对戚徽怎么样。
“不过这位戚郡尉可不简单,他敢不听高相的话,必定是早就算好了退路。这种老狐狸,高相驾驭不了,你也未必。”
颜修脸色跟晨霜一样薄,“城府深的人,无非是求利。他不需要效忠我,只要效忠利益。而我,每次都站在最符合他利益的那一边就行了。”
“好,”秦夙站起来,“那我今天就去找一趟许连妱。”
颜修没再叮嘱什么,她一向做得完善。
秦夙走到屏风前,踅步的一刻眼角掠过颜修的身影。他侧对着门坐在一泓清光里,却一点也不亮堂,几乎要结出蛛网、蔓出菌丛。
她讨厌自己注意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