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翻滚的云翳下钻出了太阳,湿白而粘腻地粘在低矮的天幕上。
羽王罕见地不在回尧宫,而在华延宫中庭里走着。他走得不很庄重,沿着中轴线三步宽的步道,踩那些石板,试自己一步能跨越几块石板,又用鞋尖招呼石缝中伸出的野草。
今天太后做东,请颜修吃饭。华延宫那条黄狗已经快要认不得他,呜呜警示了许久,直到他走近才停止。
才到閤门,颜修就嗅到炊香,不是平日庖房菜肴的味道,而是他九岁以前在孟国那间茅屋里常有的味道。
当时家贫,苏欢总在岁首时设法换些精面和肉回来,肉剁为泥,和面熬煮成羹,配菜则往往是子丹当地常见的野蕨。做好后,她总是说她在灶台上吃过了,只让他和弟弟吃。
子丹的记忆大多与痛苦有关,唯独岁首那一晚,舌尖所及是深刻不灭的香。
颜修转过屏风,瞧着几上的羹汤和小菜发怔。
苏欢从里面走出来,胭脂色曲裾和湖青色腰带相得益彰,衬得她云鬓花颜,光彩照人,浑不像有个十八岁的儿。
颜修往四下扫了一眼,没看到吕兴。
“修儿来啦,许久没同席而食,今日我便自作主张叫你来了,可不许怪我误你正事。多少年没尝过为娘的手艺了?”
颜修回过神,转去东向落座。
华延宫里用着冰火柜,但他仍觉得热,解下比甲让人抱走,然后笑说:“陪娘用餐也是正事。”
母子二人随即有说有笑地进起晌食。苏欢指着那盘煮菜说回尧难寻子丹野蕨,只得以落葵将就;继而又提及颜修幼时的趣事。
“我都在岁首那天做这个肉羹,一顿就吃完了,到初一便又是清汤寡水,你一见就哭。每年初一都哭过去……”苏欢说到这里,二人都忍俊不禁。
她接着说道:“我没有办法,只好哄骗你说,阿大不喜哭闹的孩子,再哭阿大就不回来了。你恐怕都记不得了吧?”
颜修笑着啖下一筷子煮菜,说:“我记得。”
自然记得。
从那以后,他就当真不再人前落泪,纵然识诗书后知道那不过是母亲的谎言,这哀乐不形于色的性子却已然定型。
“此后我小心万分,未敢哭闹——”他似乎还要说什么,唇已启却又缄然闭合,再开口时已换了话头,“足见娘的育养,颇有成效。”
两下相视一笑,此后又闲话了些当年事,只是都默契地回避着什么。谈笑间颜修面前盛肉羹的碗已见了底,使女捧去添,他便索性放了筷子。
“如今想起来,子丹那几年,该是为娘一生最苦的日子了。”苏欢说,“那时候我望眼欲穿,只盼先王信守承诺,早点回来接我母子入羽。现在我已经是羽国太后,我的修儿也成了羽王,生活比从前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却总觉得心里空空的。”
新添的臛汤已呈上几案,颜修却没有动筷。
“修儿,”母亲的手覆上他的,“如果娘有了心许之人,想给他一个名分,你不会反对吧?”
太久没有摸过母亲的手了,久到他已经忘了她的指腹是有茧的,但依然很柔软,就像她的一辈子。
口鼻堵着仲夏晌午的湿气,渐渐地连呼吸也变得困难,颜修如同置身水底,“阿娘想给他什么名分呢?”
苏欢露出欣慰的眼神,“我打算正式赐他太后掌印之职,帮我打点些政务。”
坦白说,吕兴做大是颜修所乐见的,因为他是对付高晋骁最好的棋子。
但是此刻他来不及权衡什么,谋划什么,只有一腔说不上的情绪烧灼着五脏六腑。
生他,哺他,养他,育他,娘没有向他要过什么。
可为什么,向自己的儿子要东西,还要汲汲营营百般讨好?如果弟弟在,娘还会这样吗?如果弟弟在,她会更亲自己一点吗?
见颜修许久不言语,苏欢收回手,尽力使自己显得镇定,“娘知道你不喜欢吕兴,这才特意没让你们见面。可他真的对我好,先王薨后,他是唯一察我冷暖,解我忧愁的人,照顾我起居饮食,贴心掏肺,不曾丝毫懈怠……就如我侍奉先王一般。”
话音未落,蓦地悲从中来,哽咽了句尾的两个字。
“修儿,你将及弱冠,总有一日要亲政,昼夜理事,还会与夙公主成亲,还会充盈后宫,有自己的儿女……那时,娘还有什么呢?”
一滴没来得及揩去的泪落入碗中。颜修抓起酒盏一饮而尽,随后起身离席。
苏欢目送他离开。她很擅长这个,反正她一辈子都在不断地目送。
暂时的伤感和目的达成的理智互不打扰,和平地栖息在苏欢两肩。她擦了擦脸。她没空呼唤那个渐行渐远的孩子呢,她有更重要,最重要的事要做。
*
三天前。
一个布衣缠头的男子提着竹箧走在华延宫的永巷里,吕兴跟在一边。
吕兴做个手势,引他往卧房去,同时嘱咐道,“张公,你入宫是谒见同乡,不曾诊治,对吧?”
张姓医者曲着身子,垂着脑袋,呐语道:“对,对。”
进门时,医者发觉卧房较永巷凉爽一些,空气里并无药草味。
吕兴着他摘去斗篷帻巾悬于斗室,然后,并未击门铎通报,径直领他入内。
床幔隐约透出一个女人半卧的身影,吕兴说医者到了,那女子恹恹地从罅隙处伸出左手。
张医一面请脉,一面问询症状,苏欢回答:“食欲不振,腹胀,盆骨也常胀痛。而且……”
其实,说话间张医已从指尖察觉了隐情,也随即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有御医署,他们却要找他一介悬壶来看诊。
苏欢接着说:“我这月事不大规律。”
“如何不规律?”
“有两月不事了。”
张医放开切脉的手,一边收捡腕枕一边说:“夫人脉成喜象,已是孕身,目前体健力壮,只需普通温补草药即可。”
吕兴交叠的双手捏紧,白色和血红色的两只扳指擦碰,发出细响。
“张公可能确信?”
“长吏,喜脉乃四大基础脉象之一,即便草民为庸医,也不至于号错了喜脉。”医者赔笑说。
苏欢的声音自床幔后传来:“请张公回吧。”
吕兴不再多问,领着张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