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下,甘郅宫瓦青的四阿顶似乎渐渐消弭,宫门口蜷了一只偷荫的狸奴,懒洋洋睡在空无一人的门廊下。
突然,狸奴竖起双耳,透过乌漆门柱与墙板衔接处的空隙往屋内瞄去。
门里梨木案上并无常见的笔墨简牍,只有一架香台。一人跽坐案前,却不在东位,而是下首。
这是刚被押解回京的公子杜虬,同所有待罪之人一样,他去了发绳与佩剑,只着布衣。
杜虬三行叩首,发间露出深凹的双眼,一副释然之色。
缭元陟是他放走的。他既不愿同室操戈,也不敢忘师长之恩。
如今,了结了半载荒唐,他终于又回到甘郅宫,坦然叩拜颜氏祖宗。
门外传来一声狸奴呜咽,接着门开了,颜修迈过门槛,朝杜虬走去。
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地方。其时颜修尚未冠以颜氏,杜虬听人唤他“孟修”。阿爷领他入宫,要杜虬以兄事之。
九岁的孟修比七岁的杜虬瘦小更甚,起风时,衣料下根根肋骨分明毕现。
但杜虬一点也不怜悯他。这个人傲岸乖离,从不弓身叩首,即使在阿爷面前,宗祠灵牌面前。他总是揣手站立,直挺挺像棵发得太快的新竹,在众多宗亲之中格格不入。
杜虬已记不清是何时开始孟修会微笑行礼了,和其他所有公子一般无二;然而初见时他揣手站在灵牌前的模样,从此如一根刺扎入心脏。
时至今日,他也说不准那刺究竟是不忿抑或歆慕。
视线越过杜虬,颜修在香台前行三叩之礼,然后对着空气说:“你不该放缭元陟走。”
杜虬道:“我不该生作你的弟弟。”
颜修笑了笑,转身要走,杜虬蓦地喊住他,昂首望过去,说:“我知道我和阿娘都难逃一死,但能否请王兄开恩,让我们死前团聚?”
颜修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慢慢地说:“你死不了。”
*
“今日朝议,议题:函州之乱的赏与罚。”
昭寰殿谒者看看陛下无人异议,遂提起木槌敲响殿左铜磬,宣道:“开题——”
王座上的颜修放眼望去,玄端一堂有如深不见底的黑水,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容,可水下不知多少湍急的暗流。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今天的朝议势必不简单,不是宗室因为杜虬之乱而大伤元气,就是高党因贻误军机、失察敌情的罪名被弹劾。
不管哪边被参倒,对他来说都是喘息的机会。
朝议开始,楼武、海傕以及平叛的将士等人逐一论功行赏,二刻后,终于来到议罚的阶段。
高晋骁道:“启告王上,函州之乱有外部势力勾结,典客府未能提前掌握此事,应负主要责任。语在奏疏中。”
颜修感到意外。典客府是高党,他为什么自己先提,是以退为进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颜芈开口了:“典客府虽有失察,可此事毕竟发生在公子府,尹女长期同袁国暗桩联络,我们身为宗亲时常出入却毫无察觉,过错比典客更重,应当罚俸五年。”
羽王不知道,左右两边早在上朝前就坐下来谈过了。
重大的事往往只在小茶几上谈。
颜芈想保住杜虬,至少留其性命;高晋骁需要他们让渡兵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偶有失察也是难免的,誉阳君不要太自责了。”高晋骁说起好话。
“惭愧啊,”颜芈道,“杜虬和缭元陟也是我看管之下的。老朽实在没脸当这个宗正!”
说着他解下印绶,颤颤巍巍地捧到陛前。
颜修此刻没有虚与委蛇的心情。他看出来了,坐山观虎斗的预期落空,两头虎私下完成了交易。
宗室仍在,高党仍在。他不由得骂自己蠢:伐倒两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岂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当然不能表现出来。颜芈银白色的头低着,他只能硬着头皮作态,叫了声“誉阳君”,说:“这是何苦呢!贼首缭元陟并非宗亲,离开君府也有很多年了,与你扯不上干系。”
高晋骁适时地接过话茬:“况且公子杜虬对其母的行为毫不知情,更非叛乱主谋。廷尉,给王上看看谳书。”
廷尉廉括按吩咐呈上几捆简牍,补充说:“根据交代,公子杜虬从始至终并未直接参与谋反,而是受缭元陟等党羽哄骗、胁迫,且中途有协助平叛、保护誉阳君的情节,依律应当酌情轻判。”
高晋骁又道:“何况,公子杜虬同王上是亲兄弟,可别叫天下人笑我大羽手足相残!”
有人疾呼:“相邦英明!我王英明!”
看着颜芈的白发和高晋骁障扇般的身形,听着四十九盏烛台之下的击节呼啸,颜修没有一丝融合其中的欢愉。他只是想,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
双方人马一拍即合,露出或真或伪的笑脸,道声或实或虚的赞美,接着齐齐转过身来,山呼万年。
好像这高明的决策是他做的一样。
他看到众人的眼睛,高晋骁的鹰隼般犀利,颜芈的和蔼却藏着暗流;他们又看他,又不看他。
*
杜虬一愣。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如今不让他死,反倒不知所措了。
颜修扯出一个笑容。
“我们的生死是系于他人手中的,杜虬。”
说完,他踏出宫门,狸奴的身影倏忽消失于门廊折旋处。
半开的甘郅宫门形似一把长锁,锁眼此端是杜虬,彼端是颜修。时节一视同仁,烈日腾腾,似乎要熔化天地间的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