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日高悬,函州野地上遍立杜虬党的纛旗。辕门的鹿呰已经打开,跟前站立一个身披皂衫的老迈身形。
尚未抵前,便有三个兵勇于门前跪迎,去甲,着紫衣。这是两军交战接待使者之礼。
颜芈皱起眉头,走到辕门前停住。迎宾后上前为其解剑,整衣,扫靴,然后引其入内。颜芈却不走,抄手候在原地。三个迎宾后面面相觑,这时杜虬和缭元陟一同走出军帐。
两个人都未着铠甲,杜虬还特地洗净了鞋面。颜芈迎着光细细看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们——只见缭元陟须如飞蓬,杜虬瘦脱了相,哪里还有半点贵胄子弟的样儿!
杜虬叠手而揖,“从祖父请入内一叙。”
颜芈摇摇头说:“公子不是来迎我的,我怎么敢入内?”
“特为从祖父设三宾相迎。”
“不对,三宾乃接待外使之礼,我为王使,向申宁君传令,与外使何干?”
杜虬不敢回话,他终究没有迈过心里的坎儿。
一旁的缭元陟摆手示意,那三个迎宾后猫腰退了开去。
“公子,”缭元陟叫的是颜芈,“你若代表颜氏宗亲来,我们便是自家人;你若代表回尧宫中的异氏小儿,那自当以外使礼节相待。”
颜芈脸色一沉,“你说的‘异氏小儿’是谁?谁在背叛,谁在乱我颜氏江山?”
缭元陟浮肿的眼睑委屈地红了。他可以忍受别人的唾骂,唯独难以接受颜芈的不理解。
“公子是在说我?我们不是为乱国而起兵,相反,恰恰是为了匡正国统。
“公子杜虬是何等温良仁厚之人,半点野心也无,高氏老贼和孟修小儿,可曾饶他性命?
“文尝君十七岁即为国绝臂,这些年岁的辛苦,誉阳君比我更清楚。可他换得了什么呢?一片无自治之权的封地,一个无裁量之权的虚名!
“高晋骁,他甚至要独揽兵权,让宗亲和老世族再无立足之地呀,誉阳君!”
颜芈当然清楚,他永远也忘不了十七岁的小儿子被背回营地时半个身子的血,忘不了他扯着头发说自己是废人,忘不了他每逢雨天彻夜的呻吟和啜泣。
年迈的公子脚下有些沉重,往前走了两步,“我们去里面谈吧。”
走进中军帐,颜芈看到主位背后横放着一杆长枪。
他笑了一下,“你把它保养得很好啊。”
那是缭元陟升任郡尉时颜芈送的礼物,已经陪伴他快十年了。
缭元陟沉默不语。
“佩兰和孩子们怎么样?”问的是缭元陟的妻儿。
见缭元陟仍不说话,颜芈也不恼,只是问:“你们粮草跟得上吗?是不是吃得不好?看你们都瘦了。睡呢?公子没打过仗,不习惯吧?”
缭元陟打断他:“誉阳君,你说正事吧。”
颜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我快七十了,就今年,人到了这个岁数只有一个愿望,”他竖起一根指头,“就是,儿孙能齐聚一堂。一个不少,一个,都不要少。”
老人的眼静静望向对面两人,“能让我过好这个寿辰吗?”
缭元陟眼里有了泪光。
老天多残忍,把曾一只大手就能扛起十二岁的他的壮年人,催老到白雪满头——而他还没找到足够的勇气叫他一声阿爷。
“誉阳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孟修在位,只能让你此后再也过不好寿辰!宗室是你一辈子的心血,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凋零没落吗?”
颜芈叹了口气,“是啊,我一辈子都在勤勤恳恳当颜氏的族长。”
说着,看向垂首不语的杜虬,“公子以为,宗亲世族同高党最大的分别是什么?”
杜虬怔忡一瞬,低声道:“诸颜生如山峦,耸立羽境之内,不可转移;高党客卿则似河川,从利如流。这便是最大的分别。”
颜芈抬头看他,称许地点点头,喃喃自语地说:“不可转移。”
杜虬的视线被那双浑浊的老眼摄制了片刻。
他几乎忘了,从祖父和他一样,身上也流着颜家的血。他们两人,有着相似的凤尾长目,眼里也都有同样的决绝和不忍。
“王上已经有命,如果你二人能悬崖勒马,将行法外裁量之权,留你们性命,这是给公子的王书。老夫便言尽于此吧。”
颜芈抹了一把泪,从袖管内取出卷轴,交给杜虬,随后起身走向帐帘。缭元陟和杜虬也起身去送。
风和日丽,整座军营十分安静。颜芈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两人一眼。
人走了,杜虬和缭元陟回到中军帐。瞥见那卷轴,缭元陟想直接烧掉,杜虬攥在手里没给。
打开来看时,杜虬的脸色非常不对。
缭元陟一把夺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尔母夙夜忧念,泣涕如雨,望弟早归以奉。
言下之意是,尹现在就在颜修的手上!
杜虬本就柔茹寡断,之前是因为没有后顾之忧,才勉强听从他。现在知道母亲可能身陷险境,恐怕……
缭元陟急道:“公子勿轻信,这很可能是虚张声势!”
杜虬满眼呆滞,面如死灰。
缭元陟转头冲出中军帐,大吼:“射马!”
兵卒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口气杀奔辕门,所幸此地一马平川,颜芈又重,这个时候还勉强在射程之内。
缭元陟拽出一个弩兵,夺过弩箭,瞄准马背,松手放箭——
仓啷啷!
斜刺里亮出一把军刀,砍在弩机尖端!
这一刀势大力沉,缭元陟始料未及,那箭便斜弹出去,直撞在车辕上掉落。等他再望时,那骑已射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