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元陟猛回头。
顺着刀柄往上,是一张剑眉星目的娃娃脸。
函州兵曹掾,海傕!
“拿贼!”缭元陟大喝一声,起刀挥去。
四下兵卒总算回过神,兵戈异响,海傕毫无惧色,更大声地说:“逆臣缭元陟挟公子杜虬,作乱犯上,我身为兵曹掾,职当擒拿叛贼。依羽律,有迷途知返者,不予追究;协同平叛者,赏金赐爵。可你们要是执迷不悟,助纣为虐,株连九族决无姑息!”
“哈哈!”缭元陟怒极反笑,竖刀一指,说,“你看此营将士听谁的号令!”
缭元陟反出上涿时带的都是亲信,早就舍了命跟他,此时一拥而上,群狼扑食般将海傕团团围住。
海傕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但他不畏惧。
他的名氏和故事会有人替他传出去,传到回尧,传进王宫。按羽律,他的家人能得到一大笔赏赐,有新的宅田,免徭役三年,所有男儿都能升两级爵位。
羽律是海傕的底气,羽人的底气。
刀光枪影,招招致命,死生一线,精疲力竭。
海傕跪倒在地,大量失血让他看不清了。他想举刀,却连握紧拳都耗尽了力气。
就这样了吧。
没取到更高的爵位,没在父母跟前尽更久的孝,没给孩子留更多的财产,此生有憾,但也只能这样了。
一个影子朝他逼近。
海傕闭上眼。
……
“住手!”
预想中的寒锋没有落下,反倒是听见远处沙哑的少年的声音。
海傕睁眼时,只见士兵们犹如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望着某处。
视线汇集之处,是杜虬一把刀横在自己喉头,隐约已有血痕。
*
回尧宫。
又到了花信热闹的时节,要准备花朝节的秦夙在御苑遇到了来散心的颜修。
想着她还不知道战局的变化,颜修说:“杜虬投降了,但是没找到缭元陟。”
秦夙一怔,“缭元陟失踪,杜虬投的降?”
“很意外?”
“那些兵都是缭元陟的亲信,怎么会听他的?”
颜修笑道:“人人都说我这个二弟心肠软,结果怎么样?到底是宗室子弟。”
前线的消息是,杜虬用自己的命威胁缭元陟,让他自缚帐中。随后,以颜氏公子的名义向全军担保在朝廷为他们争取宽恕。
这个决定引发了叛军的持续七天的内斗,而后杜虬着人送出归降信,朝廷军趁虚而入,一举克敌。
士兵们说看到杜虬挟持缭元陟出逃,但杜虬前去自首时,身旁空无一人。他说后来情形太乱,一时失察,让缭元陟跑了。
秦夙说:“是他放走的吧。他是心肠软,所以什么事都做不绝。”
颜修盯着她在花丛里忙碌的背影,“你很了解他嘛。”
这是什么回答?莫名其妙。
秦夙挎起篮子走出来,视线越过颜修,看向他身后的杏树。枝影妖娆,白的花含着粉的羞,露水挂在红蕊间泫然欲泣,隐秘的清香欲盖弥彰。
“公子杜虬是我入羽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羽王陛下。”她抬手摘了一朵。
颜修语塞。
那的确是他的手笔。
他转身看着她。她正想去摘高处的花,踮起脚,衣袖滑下,象牙色的手臂赤裸在他眼前。
那朵花翘在枝头,骄傲得像某个人。
秦夙蹦起来,想拉住花枝,没成功。她又蹦了一次。
这次,指尖差点碰到时,一只手从头顶伸出,掌住花托,少男的声音在脑后响起:“这朵?”
他的衣袖垂下,痒痒地拂过她耳畔。她回头,正迎上他的目光。
像杏花初识东风。
颜修手里用劲儿,扯动枝条,一滴露水刚巧落到秦夙鼻尖上。花也折下来了,却停在半空。
秦夙以为他故意抻着不给,正要出言讥讽,面前影子一晃,原先被他遮挡的阳光骤然落入眼中。
嘴角有什么温热的触感轻啄。
天是瓦蓝的,少许丝云定格,眼眶里尽是春日的温度,而花香——已经闻不到了。
他太近了,她只能闻到他的气息,淡淡的,但是不容抗拒地,缠了她满身。
颜修一下退了半步,抬头看着不知什么地方,“我得回去上课了。”
他调转足尖,背影煞是云淡风轻。
走出十几步远,心跳声终于不再盖过外界的声响,颜修才陡然低头——他还攥着那朵该死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