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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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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春雷在云层下酝酿的时候,回尧国尉府刚刚关闭的大门又被人叩开。

来者中等个头,面庞端方,抹得一丝不苟的发际露出光亮的高额头。门人见了,恭敬地道了一声:“夏丞。”

这人是国尉丞夏端,他行止并无失格,可脸上的纹路诉尽心内忧惶。

他踅入内院,走到閤门前,被婢女拦了下来。夏端称有急事非见国尉不可,婢女便入内通传。

不久,一个身影摇摇摆摆地出来了。国尉上身裹着貂裘,跟在身后的仆人不离脚地提着熏笼。

夏端登时感到自责,关切地问:“林尉这怎么了?昼里办公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婴吊着一口气道:“谁知道,许是染了风寒吧。夏丞来是有什么事?”

夏端动了动嘴唇,似乎把原先存着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说出口:“隆主书来找下官盖印,下吏才知道相邦给蔺羊发了驰援函州的令。事出紧急,长吏又体有违和,定然是未及酌商。此事,下吏窃以为尚待探讨。”

这道军令是退衙之后才从国尉府紧急发出的,如今他找上门来,林婴又做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摆明了是要绕开酌商这一环节。

蔺羊毗邻白圭,而白圭就在东国界上,是阿雩关所在。凭白圭一个郡的兵力,要抵御五国联军未免吃力。

更可怕的假设是,杜虬党完全可能早已在白圭埋下爪牙,同合纵之兵来个里应外合。

高晋骁不懂这些道理么?非也。为什么是蔺羊?因为其他郡的尉官不是宗亲的人,就是将才平平不堪大用。蔺羊的戚徽已经几乎明着是高党了。

他太急于借父亲病危之机扶植武将势力,尽量排挤宗室和世族在外。

宗室这边的反应也让夏端恼火。本来外邦大举进犯,迎敌理应是上将军。偏巧颜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告病,给国尉府举荐了一个出身咸泽的武官。

颜纯是不想离开回尧,以免高党趁宗室空虚动他们的人。

两边拉扯,距离战场最近的将领被叫回函州,而离函州近的又被调去边境,几乎滑稽的结果。

夏端憋着火,可是林婴这个样子,他又实在做不出咄咄逼人的事来。

所幸羽律规定,军令上必须有国尉及国尉丞二人盖印签字,还须携兵符合契才能执行,横竖他是不会在这道令上签字的。

“杜虬党敢于此时起兵,正是瞅准眼前五国合纵攻我的危机,说不定背后就有敌国势力。这个时候怎能调蔺羊郡尉回头击函州,放着阿雩关不管呢?”

林婴还没开口,先打了个哆嗦,把裘衣又裹紧了些。

“夏丞莫急,相邦高瞻远瞩,焉能不辨其中利害?相邦的意思是呢,只有先安定内部,才有余裕矛头朝外。再说,庞将军也已经在路上,不日就能抵达前线,阿雩关……”

他咳嗽起来,身子一晃,几乎要站不稳。夏端有意再争辩两句,可教一个病人站立夜风之下,当真太不近人情了。他只好把辩词搁置一旁,先请林婴回卧房歇息。

高晋骁的办法未尝行不通,就算杜虬党同五国势力勾结,他也有信心拒敌国门之外。可那样消耗的兵力、粮草、辎重,同先破敌再平乱的路子,都不可同日而语。

要退让吗?退一步或许能全夏氏,毕竟如今连宗室也无法庇护老世族了,况且花费的兵卒和国帑也与他无关。

书案前烛台照着夏端心思憧憧的脸,迟迟无法落定的笔头墨已干结,直到此时房门被人敲开,他的两个儿子一齐走了进来。

*

阿雩关雄踞羽国东门,背靠高峡,面临绝涧,关道狭长,羽人筑起二十丈高的箭楼。诸侯纷争以来,此关已经五次却敌。

联军中不乏参与过羽庄襄王三年那场合纵的老兵,那是诸侯最接近阿雩关的一次。

多年过去,这座古老的要塞在夜幕下仍旧显得庞大而隐秘。从下方看它的箭楼,只是一片黑漆漆的影子,朦胧的新月悬在檐上。

洞屋车、冲车各二十台,云梯车十八台,三十来个驰车方阵,并不计其数的骑兵和踵兵阵列,军鼓通通,撞击到两侧山崖又荡回。

箭雨倾盆,火燧泼瓢,这一方荒芜谷地竟短暂地烟火绚烂起来。在火光划破黑夜的刹那,渺小的人影从云梯上坠落,从城楼上坠落。

冲车撞击得城门发出震颤,它的每一次进攻都伴随着内部兵卒发疯的嘶吼,不断有受伤的士兵掉在车体上,哐当一声,然后继续坠落。

士兵们都快要分不清哐当的声响是来自城门还是战友,直到千百次冲撞的某一次突然感到阻力显著减小,还能再进一步,再进一步……

轰隆!咔咔咔咔——

城门开了!阿雩关那扇只容一车通过的窄阍向两侧退开了去!

当先的冲车一路嚎叫着冲入关道,可突然之间——

巨石从天而降,正中车尾。

惨叫,惨叫,黑暗的峡谷里只有惨叫。更多的石头掷下,那头猪突猛进的巨兽很快停止了移动,跟随它冲进来的甲兵也伏尸当场。

但尚未结束。

倒塌的巨兽身后,堵塞关隘的石块之罅,渗出飞驰的骑兵。奔涌的马匹跃过石堆,马鬃于火光之下华彩熠熠。

领先的数骑得以逃脱落石的攻击,绝尘而去,马蹄声没入前方峡谷的黑暗。

突然,一个骑兵翻倒下马;紧接着,一匹马前腿跪伏,将背上人摔出几丈远。

骑兵们抬头看,所见只是一片黑暗,但是那黑暗里隐藏着铺天盖地的箭矢,在头顶上,在山崖上,等着他们自己撞上去。

可他们不能停,不能停。

落石铺的道路此时又重了一层尸骸,箭雨切碎了空气,阿雩关的这条关道,时隔七年,再次尝到了灰烬和鲜血的味道。

当第一个踵兵冲到前头时,他跨过了被虎落刺穿的骑兵的尸体,迎面又是一支长矛。

他是第一个看到羽兵的人。如果他能活着,他将向同伍之人描述他所看到的羽兵:红衣玄甲,青面獠牙,动作之迅猛有如捕食的狼。

不是一个,是一大群。

羽兵的恐怖从来不在于个人,而在于他们严丝合缝的变阵,精密无误的配合,以及令行禁止的战场反应。

他们像妖魔,一群背水而战、无路可退的妖魔。他们变成巨大的黑色的塞子,堵住关道口,石头阻挡不了的,塞子可以。

水的军队被瓶塞堵住去路,开始回旋、堆积,渐渐地,朝来时的方向流溢。

*

和阿雩关一样,深处腹地的函州也不太平。函州叛军以“颜氏嗣体”自居,誓要“驱逐窃位者”,绣有杜虬名号的纛旗日渐逼近回尧城门。

这一日旦时,旭日东升。

缭元陟方起,正在盆中净手,忽见水面现出另一幅憔悴的倒影。少年面孔铁青,目光涣散,眼下吊着暗色阴影,木偶般走到沙盘旁坐下。

“公子昨夜可安枕?”

“我……”杜虬呆滞地盯住沙盘中林立的标旗,“我睡不着……”

闷了一会儿,他问:“有阿娘的消息了吗?”

举事之初,缭元陟告诉他会有袁国的暗桩接尹去安全之地。可惜战事一起,通讯经常阻断,到今天也不知尹究竟去了哪里。

缭元陟摇摇头,正想安慰两句,杜虬蓦地深吸一口气,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喃喃说道:“阿罴,我们……我们退兵吧……”

见缭元陟脸色沉郁,杜虬探身上前,近乎恳求一般,“退兵函州,向王兄负荆请罪,谅王兄不至于赶尽杀绝!”

缭元陟曾目睹羽昭王暮年行大朝,即使皓首苍髯,身躯佝偻,在羽王卤簿的威仪下,这位一代雄主仍然展露出无与伦比的强大。

哪里会有人想到,其后两代子孙都孱弱福薄,到了第三代,颜修受制于人,杜虬优柔寡断,竟无一人成器。若换作昭王,岂有此举棋不定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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