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虬公然谋反,盘踞函州,回尧的部分势力不敢妄动;宗室与世族不敢蹚这趟浑水,而且听说最大的世族夏家家主夏铎重病不起,这个时候,即使想救杜虬,也是独木难支。
除此外,何人,何等势力,堪与如日中天的高党争权?
正想着,门卫通报有名公孙瑜者造访,此后接连有吴开者、崔晨者。于前者尚有些许印象,后二者却是素昧平生,他都按高晋骁的意思不与接见,然而心中疑窦愈发堆叠。
想到回尧城中暗礁林立,一个不慎便可能覆舟落水,恐怕有负海傕丹心,他赶紧坐到案前,提笔草拟奏书。
“臣楼武谨奏我王……”
七字及此,楼武忽然停下,悬笔半空。
何人,何等势力,堪与如日中天的高党争权?
或说,高党在争何人的权?
手一松,笔滚落案头,牍上留下指甲大小的墨渍。
出得函州时,他以为函州是一枚巨大的茧,他是围城时抽出的生命之丝;如今身处回尧,方知回尧更是一枚自缚之茧。
*
雨燕再次落回瓦顶,叽叽咕咕地,转动着脑袋,不时露出白的胸脯来。它们似乎已全然把包围着誉阳君府的甲兵视为死物了,毕竟那些箭矢并非对准它们。
高晋骁望着雨燕有些出神,直到颜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相邦久候了。”
应声回头,高晋骁却立时愣在原地。
自颜芈以下,在场的宗亲男女老少统共四十余人,都自绑双手,女人披着头发,男人捧着摘下的冠。
“公子杜虬并缭元陟谋反,是我失于管教之过,宗室众人未能早察端倪,亦自觉过错。依羽律,犯法者,其邻居亲属未能举发,均当连坐。我等是以前来归案。”
高晋骁握住颜芈的手,替他解开绳结,痛心疾首地说:“誉阳君,何至于此!我信宗室,王上也信宗室,杜虬、缭元陟造乱,全是他们私谋,这毋庸置疑。王上想听的,不过是明公这个从祖父的一句话呀!”
从祖父?颜修可从没有这样叫过他。
颜芈心头空落落的。
曾经他以为杜虬是王位继承人,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比自己的亲孙儿还多得多,他到现在还仿佛能看见那孩子在这院子里蹒跚学步。
当颜修被定为太子时,他虽为杜虬不甘,却又是欢喜的。杜虬不做君王,那就永远是他的从孙,他还可以培养他成为羽国的名公子,依然是颜氏宗族的骄傲。
而且这样,阿罴也可以陪伴杜虬更久一些。
当人开始变老,开始意识到自己留在这世上的印迹不堪一击,他就会对后人念念不忘。
他看着那些儿子呀孙子呀顶着夕阳爬上房檐去瞧燕子窝,就好像自己也看到了这一生第一眼瞧见的雏燕,在一个他早已记不起的有夕阳的下午。
这一幕里有阿罴和杜虬,从没有颜修。
然而,要让羽国乱起来——
他不答应。
“老夫是一族之长,”颜芈重新戴好他的头冠,发簪入髻,一字一顿地说,“谁对我颜氏江山不利,谁就是敌人。”
出于一种油然而生的钦佩,高晋骁拱起双拳,说道:“有誉阳君此言,朝廷平叛定能马到成功。”
颜芈并无送客的意思,“相邦,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誉阳君但讲无妨。”
“老夫愿为王使,赴函州劝降。”
“父亲!”颜济忧虑地叫了一声。
“公子杜虬是老夫抚养长大,缭元陟也曾是我豢养的家臣,就算劝降不成……我也想再看看他们。”
话音未落,一旁的颜济听红了眼眶。
*
函州封城之事不日便传得尽人皆知,相邦府随即张贴檄文,讨逆诛贼的布告同草木嫩芽一齐遍布羽境。
这日,一封家书送抵远在东部国界上的蔺羊郡尉府。
家老捧着信趋入正堂,只见书案上坐着一个瘦高个子,灰蓝夹袄,腰带不似常人那般系着,而是前前后后缠绕五六圈,最后松松拴了个短结。
“主爷,主母寄信来了。”家老将信搁在案头,笺子翻过来,露出蝇头大的小字:“戚徽家书”。
戚徽一手拿着书简,一手伸过去摸到信札,这才转过身,两条长腿搭在了案上。他冲家老一摆手,后者弓身退出门去。
戚徽的嘴唇颜色很浅,几乎和脸融为一体,像是在唇须下割开一道口子,显得气色不佳。但这张嘴正斜斜地叼着一根草,从而又透出强烈的散漫。
他展开信札,看到许连妱娟秀的字迹,先是笑了笑。读着读着,他锁起那对墨渍似的眉,跟着突然扯掉嘴里的草叶,从案上跳下来。
许连妱信中传达了高晋骁的好意。
杜虬叛乱,镇压是肯定要镇压的,关键在于谁来领兵。
当此关头,宗室子弟由于和杜虬同族,合该避嫌;夏铎卧病在床,虽然可以强起其子夏端,但是也给其他将领提供了顺理成章的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戚徽的面前。
一旦事成,非但能得到相邦青睐,跻身朝堂,而且有可能与世代掌握兵权的夏氏分庭抗礼。这是出身阡陌的戚徽从未设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