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回尧城与平日并无不同,坊市开张,街巷熙攘。
绝不会有人想到,就在三五条路开外的地方,一千名全副武装的甲兵,排成阵列,正朝誉阳君府逼近。
君府前门檐下的雨燕今天是无法安静地啄泥了。
来者兵分两路,很快堵住了府邸的南北偏门,中间的三百弩手又架好了弩机。像是乌黑的蚁群占满空地,回尧车道罕有这样显得窄小。
军队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子,眉峰如裁,鹰眼若琢,捻着斑白短髯,径直入内。他身后跟着一个披甲带剑的将领。
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颜济,把高晋骁二人堵在前院。
“高相这是要做什么?”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翻动,颜济高昂着头,臼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一只恐吓对手的斗鸡,“要夷平誉阳君府吗!”
高晋骁满面带笑,说道:“文尝君多虑了!只是向誉阳君咨诹国事而已。”
颜济用他唯一的手把住佩剑的剑柄,颌骨上滚动过一片阴影:“我可从没见过率着京师驻军来‘咨诹国事’的!”
恰在手掌握紧的一瞬,身后传出苍老却强劲的呼喝:“颜济!”
颜芈没用好脸面对自己的儿子,但在转向高晋骁的刹那攒出了和善的笑容,并拱拳示意道:“相邦光临,有失远迎,老朽告罪!”
颜济忿忿不平地把头撇向一边,于是便成了两位笑面人的问对。
高晋骁客气一句,接着直陈来意:“在下手里有一份函州军报,请誉阳君过目。”
在颜芈看军报的整个过程里,颜济都在旁侧关注着父亲眉梢唇角的变化,他确信,那牍上写的是非同寻常的大事。
颜芈平静地合简,但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他重新看向高晋骁:“相邦想讨老朽一句话,对吗?”
对面那张笑面也敛了起来,高晋骁目含清光,肃声说:“不是在下,是王上,王上需要誉阳君一句话。”
“我需要时间,”颜芈低头又看了一眼军报,“那毕竟是我抚养长大的孩子。”
高晋骁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颜芈、颜济父子返回屋里。
*
宫中御苑冒出一层鹅黄,羽王也不再终日瑟缩于御书房和沐阳宫,倒爱上御苑中的汝秦阁,时时到这里看斗鸡。
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人闪身入内,摘下斗笠,却是秦夙。
等祛退身周寒气,她开口道:“内有函州叛乱,外有联军窥伺,你这国君倒当得悠闲。”
数根羽毛掉落,颜修喝了一声“彩”,又靠回毛毡上去,说:“相邦用事,面面俱到,自不该我操心。不过——”他睨了秦夙一眼:“既然你来,恐怕我将不得清闲了。”
“函州递出消息的那个户曹掾楼武到回尧了。”
“我知道啊,”颜修单手托腮,懒洋洋地说,“只是高相的人早早等在城门口了,我无能为力。”
他盯着那两只气势汹汹的雄鸡。
两只都昂首挺胸,双翼微展似弓弦饱胀,相互试探着,随时准备啄饮对方的鲜血。
“夏家呢?”
“夏老将军病得厉害,听说神志都渐渐不清,夏家人现在哪有精力。”
秦夙气结,“我大冷天过来找你,不是听你牢骚的。”
颜修道:“你找萱夫人,请崔长史去试试。”
秦夙将斗笠扣上,说:“崔长史现在正赶去楼武下榻的地方。”
颜修讶然,“看来不必我多舌了。你的主意?”
“共谋一年多,就算我愚钝,也该学了些。”
颜修勾起唇角,“当初你要是真嫁入姜国,恐为我敌。”
“你怎知我是友?”秦夙留下一个笑容,推门而去。
*
与此同时,崔晨正候在一处宅邸门前跺脚。
不多时,门卫出来答复:“官爷,楼公称旅途劳顿,已经歇下,改日再登官爷府邸赔罪。”
听他这么说,崔晨从囊中取出一卷简牍递上,“既然如此,烦请送呈此物。听闻楼公好音律,善国风,这是家中私藏的琴谱刻本,望楼公笑纳。”
“官爷,小人不敢收,”门卫赔笑道,“楼公特地嘱咐过,如果有送礼的,通通领了心意,不能收下东西。官爷恕罪!”
崔晨无法,只得收回琴谱,走回马车处。
楼武入京,先登相邦府谒见,从那之后便一概不见客,相邦府的人箍得铁桶一般,即便像他这样善交的人,也无可奈何。
此前夏炘为公孙瑜解禁设宴,席间公孙瑜说到过楼武,惊称当年求学之时,曾与其谈学论战,事理、名物、国策、天下大势,无一不谈,无一不争,针锋相对厮杀有三日不绝,大为畅快。
崔晨觉得楼武是个能人,不该折于党争,故而一心救其于水火,怎奈至今没有进展。
屋中拥着熏笼的楼武却正同崔晨一样,心烦意乱。
他入都直奔相邦府,本来是想随相邦入宫面君,详陈函州情形。
上次见羽王时,那曜灵竹榻上还是一个青涩少年,此次再见,当已显出君王气象。他想让国君再好生看看自己,他绝不止于一个户曹掾的才能……
高晋骁亲自为他接风,热切令他为之一振,但他却无意带他面君,反而叮嘱他出门后切勿结交任何人,以免陷入回尧党争。
楼武反复思索,竟不知何来党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