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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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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函州的雪化得早,郡府里露出遮天蔽日的杉和柏,青黑如墨,惟顶头不知何时浮起的一层鹅黄昭告着时令入春。

府门大开,吏员们忙进忙出,脚不沾地,倒赛似争发的新芽儿一般热闹。

身穿绫罗深衣的少公子坐在北向,手捧一杯热茶,凤目含笑,专注地听着周遭动静。

函州是杜虬从回尧出来的第一站,依惯例,函州郡府要为其接风洗尘,这也是今日郡府格外忙碌的原因。

陪坐的有四个人,两个年长者是郡守和郡丞,娃娃脸的年轻武官是兵曹掾海傕,另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是户曹掾楼武。

官府里的老人大多不乐意奉陪京里来的公子哥儿,此时有郡丞陪着说话,其余几人便继续忙手里的差事。

户曹掾楼武一边不忘批札子,一边冷冷地抛出一句:“白圭、蔺羊都在哭穷,就指着我们函州和尚都的粮,大羽一十四郡,十二个都是荒地么?”

“不给不行啊,”娃娃脸的兵曹掾看过来,说道,“五国联军眼看就兵临城下了。”

“说得轻巧,海老弟,”楼武一哂,“去年的收成尽数调去咸泽充口粮,今年函州自己吃的都是仓粟,你当我变戏法的么?回尧那么多大商贵胄,送一颗稷子过去没有?”

不一会儿,斗室外响起击磬的声音,这是有公文送抵的标志。郡丞吩咐仆人送进来,结果并非传书,而是一枚信笺。

“公子,”郡丞说着呈上那信笺,“是朝廷为白圭调的援军,既然也途径函州,就顺便护送公子一同上路。”

援军自北边的上涿郡来,主将恰好是缭元陟。

虽然事先未曾收到朝廷的传书,但援军的到来总是令人舒心的。杜虬面露欢颜,登时冲出了府门去,出去才想起信是单兵快马送的,到缭元陟来,少说也还有一柱香的工夫。

当杜虬再一次转出府门去观望时,缭元陟的身影终于从街角转出。

他身披锦衾,下摆曳地,只露出马靴,步子迈得很小,却走出一头细密汗珠。

杜虬遥遥望见,怔忡片刻,嘴角的笑意也没了。

在座其余人都与缭元陟素未谋面,只听杜虬介绍出身,从而见了礼。缭元陟仿佛挂着很重的心事,还没来得及寒暄,就对众人说:“诸位海涵,元陟奉我王密令,要传与公子杜虬,其余人等且暂回避。”

楼武目光一闪,问道:“缭将军突然造访,前无公文通报,我等准备不周,还望见谅。将军既为王使,当持王书,可否一览?”

“事出紧急,关系宗室,”缭元陟新剃的络腮胡妥帖地服在下颔外沿,他说话时也少有振动,“王上面谕我为王使,只有密书一卷,不能交与他人观看,还望体谅。”

余下四人迅速交换眼神,最后郡守拿了主意:“既如此,我等暂行退避。告辞。”说完向杜虬作揖而去,其余三人也跟随其后。

等理事堂大门关好,缭元陟身子一晃,伸手一番乱抓,把住案头,才定了定神,缓缓坐下。

不对劲。

杜虬不顾序别,双膝径直磕到冰寒砖地上,匆忙解开缭元陟领上的斗篷,只见里头崭新的棉衣豁□□芯,遍布血污。

“阿罴!”杜虬眼眶一酸,没再说下去。

缭元陟摸到腰间伤口,皱眉道:“又裂了。”

“阿罴你……并非奉王命前来,是么?”

缭元陟看杜虬一眼,“我从上涿,昼夜奔驰翻山越岭,整整十七日才到函州。”

“上涿的战事……”

“战事?”缭元陟一声冷笑,“原人要不了我的命,那老贼倒几乎送了我的终!”

“那日接中军令,我率军赴河岸袭营,大获成功。原人残部遁入河谷,我本不欲穷追,但高晋骁发相邦令,我只得追去。他们果然是佯败,我部中敌埋伏,相持之下,援军遥遥无期。

“高晋骁何许人也?老谋深算,他看不出?他就是要置我于死地!

“想到公子,想到宗室的处境,元陟实在是意气难平,当夜,我杀出重围,领所部六万,集心腹旧部四万,奔白圭寻公子来。途中招安受降,林林总总又有万余。

“十一万大军目下正鱼贯而入,莫时一至,起兵封城!”

话音方落,杜虬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垂到地面。

“公子——”

杜虬用手势打断他,撇开目光,六神无主地,就手抓起一盏茶便喝。喝得也全无章法,只似渴坏了一般胡灌一气。

一盏饮尽,他才脸色苍白地吐出一口气:“这太险了……”

“早晚有此一步的,公子!”缭元陟重新包好了伤口,擦拭着额前冷汗,强打精神,“今不举事,我战败逃遁,拿住便是人头落地!”

杜虬默然不敢应。

“公子不必忧虑,今日兴兵看似一时冲动,其实万事俱备。

“宛锦郡尉韩仲是我故交,他因得罪高晋骁而备受朝廷冷落,我可亲往,以高爵厚禄说服他。宛锦什么地方,穷山恶水之地,民风刁悍,韩仲带兵多少不要紧,只要发生民暴,就会成为朝廷的肘腋之患。

“到时,西有暴民,东有外敌,咸泽三郡陷于河渠之工无兵可调,函州兴兵,大事可成!”

杜虬听罢,忽然转头愣愣瞧着他,“你早知有此一日?”

缭元陟不答反问:“公子以为回尧桎梏,而今已出回尧,可有宽解?”

杜虬低头不答,缭元陟又说:“你生而为羽王弟,即或天涯海角,终不能自在。唯有公子自为回尧之主——”

“可我不欲同王兄为敌,也不想把羽国卷入战火!”

“你不同他为敌,他却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誉阳君已在朝政上失势,我也被逼上绝路几乎丧命,公子你——安得保全?”

杜虬打起冷颤,“阿娘呢?阿娘他们还在回尧啊!”

回应他的是突然的沉默,沉默得让杜虬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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