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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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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真以为我凭自己手里这点旧部,就敢起兵吗?”

杜虬感到自己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躯壳被剖开,五脏六腑被一一掏空。

他想起母亲浣衣的手,逆来顺受的笑容,剥开后又皱又小的花生米,想起她和府里家老偶尔的低声密语。

阿娘,你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缭元陟支撑着起身来,走到主案前,将案下的燎炉拖出,拿过铁铅翻动里面还在燃烧的炭块。

“公子,我们做的事并非谋逆,我缭元陟岂是不忠不义的禽兽呢!

“我少时任宫中冼马,有幸得见昭王君威——那时公子还未降生——但闻羽国颜氏四字,有如彗星坠地,天下诸侯无不望风披靡。奈何世事蹉跎,春秋痴长,倏忽已三十余年了。

“接连二君国祚短浅,如今掌权之人,竟是一介客卿。就是王上,或许也并非颜氏血脉——回尧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羽王身世已然沦为天下笑柄。

“这样的朝廷,倾覆又如何!公子身世清白,文韬武略不逊于今上,公子为王,名正言顺,剔除高党,倚仗宗亲,方可一扫国中疲敝,重振六世雄风!”

他出身于沟渠,本来只有当牛做马的命。是誉阳君认可他,收留他,养育他,是杜虬信赖他,敬爱他,思念他。

是颜家给了他一切,他也将用一切还报颜家。

即使誉阳君和公子杜虬都反对。

缭元陟走近杜虬,把燎炉放到他身前,说:“还有半柱香工夫,便是莫时。请公子出面,将郡府所有人都召来,我带的人马会接管城中守备。”

杜虬愣着,直至衣角被熏笼飘出的火花燎了,才惊鸟般跃起。

他仰头长叹一声,终于抬步往门口去。

一个时辰后,郡府□□中,日晷影上莫时二刻,一片榆树叶辞别树梢,打着旋飘下,落在影壁前的人群里。

郡丞、仆役统共三百人,全都噤若寒蝉,垂首而立。

外围列着面容整肃的兵士,个个衣衫崭新,手执长戟,警惕地审视着包围圈中人。

此时的理事堂内,杜虬依旧坐于上首,东西列坐年长的郡守、郡丞及兵曹掾海傕,唯独少户曹掾楼武。缭元陟已摘去斗篷,露破袄在外,站于门边神色凝重地张望。

半晌,两人低语着向缭元陟走来,接着一人跑开,另一人上前报告:“将军,封城事毕。只是郡府内并未觅得那曹掾,属下已派人全城搜捕。”

缭元陟右眼睑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他回头看了屋内四人一眼。

依郡守的说法,楼武出门片刻便托辞内急,独自离开,此后便再没出现过。

此时的楼武,乘一匹骊马,脏腑颠倒,疾驰于函州和回尧间的驰道上。

灰白驰道在崇山峻岭中向西延伸,有如函州这枚巨大蚕茧抽出了唯一一根丝,在堂皇的冬阳里命悬一线。

自缭元陟在没有传书的情况下突然造访,他便疑窦丛生。出得理事堂,为一探究竟,他和海傕一道往后院马厩而去。

马厩前站着随缭元陟一道而至的四个侍卫,春寒料峭,四人却像立柱般纹丝不动。这四人都衣履崭新,面成驼色,风霜印迹不浅。

“海老弟不觉得他们很奇怪吗?”楼武低语。

“战事中抽身支援,衣履却都是新置的。”海傕显然也感到不对劲。

“说明之前的衣物脏污得无法见人,或者说——无可见人。”

随着二人声音越来越轻,气氛越来越凝重。

“出得函州,一问便知。”

“怎么出?”海傕发问。

楼武沉吟片刻,答道:“贤弟跑一趟,只要上达王听,剩下的好办。”

海傕却否决了楼武的提议。

“如果那位缭将军真有问题,函州这里需要内应。在下既为武职,比楼兄更适合潜伏敌营。”

事不宜迟,楼武没再多言,简单地应了一声“好”,便朝马厩走去,而海傕上前同那几个卫兵攀谈。

不久之后,从郡府传出的清脆蹄声响过东门,响过西街,响过午后昏昏欲睡的函州府,及至城垣之下。

往日车来马往的驰道冷冷清清,只一队马帮驮着货原地等候,商队前头并列两个守城兵士,执戟而立。

朱红城阍大敞,似一张硕大兽口,楼武眺见箭楼上空无一人,以为不妙,遂将缰绳一拉,住了马。

倏尔,城外传来潮水似的声响,继而便见城门处漫入密密麻麻的黑甲军队,一入城即分为三股,向北、西、东三方排开。

事出突然,楼武一时错愕,乘着马在原地兜。最后环顾四周,心一横,纵马奔坡上而去,踏过灌木丛。

这里有出城的路,只是此径崎岖,紧贴山崖,只有本地人知道。从这山径循坡而上,要穿过一片密林,才是驰道。

眼见蹄铁下的石子滚落到谷底,连回声都听不见,楼武惟有笃信两样事物:马蹄和时运。

*

一匹黄马踏破回尧料峭的春寒,犹如一滴烫油滴入清水池。暮色里那马蹄纵入才散了集的街市,冲撞一二摊贩,直奔城西相邦府而去。

相邦府行将闭户,马背上翻下一个风尘满面的兵士,踉跄至阶前,递上手中早已攥出热汗的照身及卷轴,哑声道:“函州加急军报,请呈相邦!”

片刻后这份卷轴便送到了高晋骁的案头,刚刚才换了衣服准备睡下的相邦看了一眼,立时从榻上弹起。

不久,他将那卷轴中的帛书丢下,吩咐女婢更衣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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