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天的朔风巡过回尧城时,王宫之中的较量正如火如荼。
这天早晨凝了霜,昭寰殿檐瓦上结出冰白透明的凌子,众朝臣跟在玄端皮弁的高晋骁之后,缓步走进殿来。
大殿里立柱高耸,殿门洞开,虽然坐了五六十人,仍透着寒气。
群臣山呼万年,呼罢,羽王颜修起身冲高晋骁作揖,“相父请坐。”
相邦谢赐,羽王落座,百官坐。
这一套礼数,已重复了六年之久。
高晋骁望向灯台后的颜修。
他最近不很安分,瞒着自己,内跟秦夙外跟夏氏兄弟,都有联络。可要是没这股心气儿,高晋骁反而不放心了。
这是他言传身教带出的学生,言语行止都打着他的烙印。他参得透人心,看得清世态,最重要的是,认可自己的治国之道,这一切都让他心潮澎湃。
古书上形容明主,称其“神目如电,比天之君”——颜修不过十八岁而已,等再成熟些,老练些,该是何等英主!他治下的羽国,又该是何等繁荣光景!
没错,他只是还小,对自己有埋怨,有抗拒,都可以不以为意。适时教训,终有一日,他会通晓自己的苦心与意志,与自己共襄盛举,缔造君相传奇。
那时候,人们会以什么来记住自己呢?一个成功的商贾?
不,绝不是商贾!
他得是前无古人的贤相,千载之后依然颂扬他的《沧桑万言》和他的羽国——对,他的羽国!
高晋骁这一恍,朝会已经过半,各府有条不紊地奏了公事,眼看没有多的话了,一个谒者跨进宫门,通传道:“相邦府长史崔晨求见!”
听到崔晨的名氏,高晋骁突地心头一紧。
上回赴过夏炘的宴后,这位长史便没再跟旁人走动。他本就性情随和,在班子里常常扮演和事佬的角色,高晋骁所以并没料到他会做出贸然上殿的举动。
况且,他作为相邦府的人,面君竟没有向上请示,显然是有意越过自己的。
*
十天前,吕兴找到了秦夙。
虽同在华延宫,但他向来避嫌,从没有踏进过秦夙住的厢房。
外堂已放下厚重帘布,添置燎炉和温酒釜,不多时,秦夙自屏风后转出,朝吕兴点头致意。
“公主殿下客气。此来叨扰,特献玉镯一对,聊表心意。”
吕兴从随从那里拿过一只铜匣呈上,秦夙接过来打开,一对蛇头纳丹翠玉镯,通体莹绿,间或深浅,光泽百转,果然好物。
此前他半只脚都没进来过,这次亲自到访,还带了上等的礼,足见诚意。
秦夙收了礼,屏退侍从,等着他开口。
吕兴正襟长跪,拱手道:“多谢殿下对小人的提点,若非殿下,我至今还浑然不觉,已做了他人的棋子!”
秦夙道:“哪里有什么提点,是吕令自己玲珑剔透,看出来的。”
吕兴叹道:“小人有自知之明,我一介草民能有今日,全仰赖太后的错爱。如今朝局叵测,流言可畏,万一……比起只能攀附他人的蒲苇,总还是做松柏更稳妥呀。”
竟将自己比作松柏,秦夙忍笑,“那吕令准备怎么做?”
吕兴脸上又绽放出神采,“近日,太后赐小人掌印之权,我便召集吕家庄门客,想了个办法。我庄上门客将去回尧城各大勾舍谈生意,让他们用响风帖散播出去,声讨公子杜虬有不臣迹象。”
第一次挥舞权柄的人,都会有他此刻的神采。
“只是还有一处不妥帖,望殿下襄助。响风帖在回尧城内能掀起风浪,但要飞越宫墙上达昭寰殿,就需要能行走朝堂之人——声高望重者最好——来首倡。”
响风帖如用药,时机是重中之重。质疑羽王身世的舆情单独出现,很快就会被镇压,但如果后面跟着另一些舆情,就会有脱骨换髓之奇效。
没有吕兴,颜修本也打算再造一番势的。只是吕兴今天来了,秦夙直觉是个搅局的好机会。
她面露难色,“人我倒是认识几个,可如今我得侍奉太后,走不开呀。”
软禁秦夙是高晋骁授意的,吕兴既已有意自立门户,当然就把这命令抛之脑后了,“殿下要见谁,小人去传。”
秦夙忍笑忍得更辛苦了,“传他们来华延宫?安全吗?”
吕兴这才反应过来,“不行,华延宫尽是高相的耳目……那,若殿下不嫌弃,可乘小人的车出宫,委屈殿下扮作小人的婢女,这样即使在街坊被人看到,也不会引起怀疑。”
困在华延宫几乎一年以后,秦夙终于撬动了第一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