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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宅。
天快黑了,许连妱坐在燎炉边,抓紧最后的光亮缝被褥,一针一线,有条不紊,内心却已是千头万绪。
秦夙来过了,这一次没有被人打断,把羽王想扶植戚徽的意思清晰地传达到了。
听完她的话,许连妱万分歉疚地欠身,说:“殿下,外子不才,徒引争端。殿下还记得上次的事吗,舍弟卷入纠纷本来事小,没想到惊动了内史令,相邦那边后来也派人过问。
“想到这些,我总是惴惴不安。求公主殿下垂怜,外子戚徽只是凡夫一个,借天时地利聊有小绩,不足为外人道。”
摆在他们夫妻面前的路不止一条,为什么要选择羽王呢?
秦夙道:“以我浅见,内史令交结于你,是因为相邦需要军中手眼;羽王交结于你,则是因为羽国明日还有打不完的仗,戚郡守绝不该缺席。”
一番话说得许连妱心惊。眼前的公主才到羽国不过两年,不可能凭自己看到如此透彻的地步。
这些话,是羽王教给她的。
她当然不能叫人摸出了凹凸,只声音虚弱地回道:“还请殿下告诉王上,我夫妻自当为大羽效忠,只要朝廷用人,赴汤不辞,蹈火不退。”
秦夙看向窗外。许连妱知道从这边窗口恰好看得见院子边缘栽的竹子。
“妱夫人,你瞧这竹,竹生山坳有节,生水沚亦有节。只不过,山中竹将由樵人伐而器之,水边竹则年年徒增竹节,直到芳菲而死。水边竹死数十岁,山中竹之器仍为人所用。”
许连妱掩口轻咳一声,“那以殿下之见,眼前的羽国朝廷,是山坳,还是水沚呢?”
秦夙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前羽国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夫人要看到羽国本来如何。”
本来如何……
许连妱听得出,她是在提醒自己,羽国是颜氏的羽国。
“《沧桑万言》里把变法喻为刻舟,我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不论是百年前的宋君,还是如今的高相,都是行舟上留下的刻痕。时移世易,顺着刻痕找不到落水的剑,舟却依然是那只舟。”
“舟行水中,未必不会有倾覆之虞……殿下一定知道‘项代姬荣’[1]的故事吧。”
诸侯之一的荣国眼下是项氏在位,但封国之初,掌握那片土地的是姬氏。两百余年前,有悍臣项完功高盖主,取而代之,经过十余年的血腥镇压,几乎屠尽姬室族人,最终完成王权更替。此事载入汗青,称为“项代姬荣”。
秦夙答:“进一步说,高相不是项完,做不出弑君的事。编纂《沧桑万言》,主持新政,广开学馆,招揽门客,无不显示出高相对‘名’的渴求。
“他若效项完往事,即便真的成功,也必然在史书上落得恶名昭著。那可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退一步说,就算高相真的铤而走险——妱夫人难道要坐视回尧血流成河?”
问这话时,她正看过来,许连妱对那双琥珀似的、透亮的眼眸印象深刻。
拥有这样一双眼的人,岂是池中之物[2]?
她记得自己答应了——无法不答应——为羽王效劳。
那之后,秦夙请她引荐人选,要不畏谗言,敢当出头鸟的。许连妱斟酌片刻,领着秦夙去了一处府邸。
和戚府相似,挤在回尧坊市的褶皱里,站在门口一眼可以望穿的小院。
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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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寰殿上,谒者引路,跟进来一个人,一步步慢悠悠朝前走去。他削肩、窄腰,头顶玄色皮弁显得硕大难支,但他走得从容不迫。
众臣千般滋味的目光汇集在崔晨身上,或诧异,或奚落,或歆羡。
今天以前,崔长史是毫不起眼的。他似乎没有自己的个性,永远好脾气地弯着眼笑,像相邦府里的一道影子。
但今天不同。
朝臣之外的官吏参与廷议并不违制,但极其罕见。史书上确实不乏布衣游说王庭而出将入相的典故,但那些“布衣”往往不是真布衣,而是早就才名远播,所以才有不求小官而一跃入明堂的气概。
如果已经入仕,埋首做事,等到资历累积起来了,再攀上大树,稳步青云,这才是崔晨之流常见的用事之道。
众人屏息凝神,听着这个不循常道的长史棉履擦地的沙沙声。
崔晨走到殿中,大袖一抖,取出一片薄简呈上,口称:“相邦府长史崔晨,拜见我王。臣参,公子杜虬,谋反乱国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