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高晋骁,吕兴心事重重,沿着回卧房的路慢慢走。
经过月门时,身后传来秦夙的声音,他随即停下来,满腹忐忑。
他跟秦夙上一次单独相见,就让他心里七上八下了许久,这次又是什么?
尽管不安,吕兴仍扬起他招牌式的娴熟微笑,眼中光点勾人,作揖道:“参见公主殿下。”
秦夙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斗篷上全是白点。二人并行了一段路,自然地,话题来到那则流言上。
“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此番算是体会到了,”秦夙蹙着眉尖,“方才听见使女们都在窃窃私语,说得越发没谱了,连吕令都遭到波及,我听得生气,叫他们都掌了嘴。”
吕兴紧张起来,“他们还说了我?说我什么?”
秦夙这才意识到失言似的,躲闪道:“都是以讹传讹,吕令不必放在心上。”
她这么说,还能不放在心上?
“殿下,你得告诉我,”宦者令的俊脸终于没了笑容,“我虽不放在心上,却也不能蒙在鼓里。”
秦夙便开始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吕兴冷汗直冒!
他真想把这人倒提起来抖落,叫她把心里话全都吐出来!
“公主到底听到什么,还请为小人解惑。小人这不单是为自己,也是怕流言毁伤太后啊!”
听到他这句,秦夙终于不再打岔,顿了顿,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向他。
“吕令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使女说,外面风传,吕令早在先王崩前就同太后相狎……”
“胡说八道!”吕兴勃然变色,“那时我还没进宫!”
“吕令息怒,明眼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这些都禁不起推敲的。”
吕兴把大拇指放到嘴边,咬起指甲盖儿来。惶恐已经让他忘记了风流与礼仪。
秦夙凑上去,轻声说:“其实,旁人怎么看都不重要,关键是,羽王陛下怎么想。”
吕兴额角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羽王本就厌恶他!
这是当然的,一个孩子对自己母亲的情人,能有什么好感?
不过若只是厌恶,羽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不会计较,因此他这么久以来平平安安。
可是,如果被羽王听到,说他早在先王在世时就已经承欢床笫,那性质就全变了。那是欺君,是秽乱!
就算太后保他一时,太后去后,他也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流言传开这许久,吕兴还是头一次察觉到自己也无可避免地被波及,也头一次感到铡刀悬颈。
而之前,送高晋骁时,他竟然还让自己劝阻太后,“切勿插手”?
*
鸷劫司的密报摊在案头,颜修与秦夙默然相对。
十年前,自知大限将至的羽昭王召见当时还是太子的孝文王,交代后事。孝文王时年五十五,百病缠身,比昭王好不到哪去。昭王放不下心,要他定下太孙人选。
最得孝文王喜爱的是前几年才从孟国回到羽国的公子思淮。
思淮不是他本名。回国后,他认来自淮国的太子妃兆戎为母,才更的名。孝文王看重这个儿子,半是对送他做质子的愧疚,半是对这份魄力的欣赏。
昭王对多年不见的孙辈不了解,派鸷劫司去公子思淮原先生活的地方考察。
这一查,查出一桩风流韵事。
公子思淮留在孟国的正妻苏欢,曾是商贾高晋骁的宠妾。
而思淮的长子修,是在苏欢嫁过去后九个月左右出生的。
这个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恐怕连苏欢自己也说不清。
但那位高氏富商,不仅是救思淮回国的恩公,还是他得力的幕僚。
于是有了昭王召见公子思淮,密报被烧掉的事。后来,昭王晏驾,孝文王即位,思淮成为储君,没几天又从孝文王手里接过了权柄。
秦夙无法想象庄襄王一生怎么看待这个孩子,是亲人,还是外人。她只知道他并没有把秘密带进棺,反而选择在临终时传给颜修。
好狠的一步棋。
这样,高晋骁将永不能与颜修同心,而颜修,也将永远徘徊,永远困顿,迷失在他的骨他的血反复的叩问中。
那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
吕兴回到卧房时,苏欢仍雕塑一样坐在原地,只是眼圈肿了。他蹑手蹑脚上前,弯下腰,拂开她脸上被泪水沾湿的几缕头发。
苏欢别过头,声音低沉,“叔郎,你是真心疼我吗?”
吕兴在家中行三,所以苏欢唤他“叔郎”。
和先王在一起时,她依他的乳名叫他“乔郎”。
而教会她称良人为“郎”的那个人,她却永不能再这样呼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