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高晋骁的第十四年,乔郎死了,修儿继位,她一夜之间住进了华延宫。
华延宫好大,种上再多的花树也开不满,一到秋天,就只余青黑的枝桠在天幕上横斜;华延宫好小,每月的望日,月光能照完整个院落。
苏欢没有朋友。宫人会陪她说话,但他们懂的太少,又怕她;颜家人对她始终有隔阂;连修儿也来得少了。
那时候她开始养狗。有时,跟小狗玩了一下午后,她会想,应该随乔郎去的。
但她终于没有去,因为有一天,相邦的轺车停在了华延宫外。
苏欢像久旱逢甘霖的花,忙不迭伸开了花瓣。
她满以为自己可以跟年少时一样,回到他身边,还叫他“骁郎”,还由他给自己画眉。
可是不行,高晋骁说,他只能以“问政”为借口见她,他们也只能互相尊称。苏欢并不在乎世人批判的眼光,但高晋骁在乎。
那也可以,那也很好了。苏欢感激地想。
两年以后,高晋骁带来一个年青俊美的男人。
“吕兴,快见过太后。”他看着那男人说道。
苏欢觉得他是厌烦她了。
高晋骁却说:“欢儿,他才是合你心意之人。”
只有在有求于她时,他才叫她“欢儿”。苏欢想起十六年前,他把她送给乔郎时,也说他才是合她心意之人。
高晋骁无话可说,只得为她斟了一杯酒。
苏欢笑起来,“当年我应了你,今天也一样。你送此人入宫,不止为应付我吧?要他做什么?”
高晋骁道:“有两样。一来,自相邦府开设学馆,我门下已有四千人,统在一块儿难以经营。你帮扶吕家,将吕府也扩为学馆,与高氏学馆共同吸纳士子。
“二来,经我查勘,吕家虽位卑,族人却多,而且都是咸泽人,扶植起来,可同颜氏宗室和夏家分庭抗礼。
“山东有四贤君,除却自身功绩,很大程度是靠门下士子将其美名远播列国,如此才有天下贤能趋之若鹜,才有六国学风激扬华彩。
“羽国要问鼎天下,绝不可单单诉诸武力。羽国要在我任下大成于文治武功,我这个当朝相邦,才算是成了一番功业!”
……
苏欢仍记得他眼里亮起微光的样子,和少年时相差无几,大志不容小情,她却偏偏喜欢。
吕兴身上则没有太多她喜欢的东西,可是他眼里只有苏欢。她不在乎那是因为权势、利益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真心疼我吗?”她问。
“小人只怕不配。”吕兴柔声道。
“那你就回庄上去,把你那些门客召集起来,”苏欢很少如此果决,“我要造谣生事之人付出代价。”
吕兴吃惊,“可是,相邦说……”
苏欢道:“从今天起,你听我的。”
苏欢并不热衷于权力,但她了解没有权力是什么滋味——像是烂泥裹住双腿,她受够陷在其中挣扎了。
要对付流言,倒是正中吕兴下怀。他立刻打起旁的主意,“小人遵命,只是媪君,小人虽是吕家庄庄主,却仍是鄙陋之身,那些求取功名、攀附高枝之人,怎么肯为我谋事?”
苏欢想了想说:“这好办。我赐你太后掌印,协理政务。你现在已经是宦者令,宦官里,这位子也算顶天了。”
羽国的重大政令从颜修手下发出后,要经相邦府和太后两处核准,才最终生效;此外有些非紧要的政令也可以由相邦和太后专权。
手握太后掌印,等同于攫取这一部分权力。
吕兴笼罩在巨大的狂喜之中。
从今往后,他将同卑躬屈膝的低贱永诀,而一转挺直腰板来,受旁人的仰慕和巴结了!吕家,咸泽地界的老大家族,瓜瓞绵延数百人,却始终没出过高官贵人的命运,也要在他这里终结了!
*
颜修取下簪子,头发散开,靠光源的一面垂下几缕波浪似的金线。
“这股风吹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杜虬党在造势,包括高相。宗室一直是他的目标,所以,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但光是泼脏水并不足以给杜虬党致命打击,高相会等,等杜虬党谋反的实据。
“另一方面,阿娘知道后一定很生气,即刻就要弹劾杜虬党。高相会叫阿娘也等,阿娘或许会听他的,但吕兴就不一样了。
“自从吕家庄成立以来,他也有了自己的势力,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分化他和高相。”
烛光侵蚀着少年的侧脸,秦夙沉默地看着他。
“这么做也太伤你娘的心。”
颜修忽然笑了,眼睫飞快地垂下,又飞快地抬起。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亲自派人送你回白芷。”
“你以为我是怕你心狠?”秦夙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绿豆糕,道,“我怕的是你心软。”
两张脸都笑得亦真亦假,两双眼在幽昧中目光交会。
一刹那颜修感觉自己近乎赤裸,岌岌可危的衣衫正被秦夙的刃刺透。她划破肌肤,穿过血肉,楔入脏腑,贴着他的骨呲啦啦地磨。
疼得喘不过气。
疼得让他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