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尧城中的一家普通宅院外,秦夙提裙踩过湿漉漉的地砖,叩响门环,正在跟家仆交谈,里面传来一个比花蕊还细的声音:“谁呀?”
“妱夫人,是我。”秦夙探过身子,朝迎出来的女子打招呼。
来人声音细,身板更细,弱柳似的走着,再快些仿佛就要倒了。
“殿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戚徽、许连妱,是秦夙新得到的名字。
可能是这段时间想清楚了什么,夏家两兄弟虽然仍没有亲自出面的意思,但借切磋蹴鞠的机会,把这两个名字透给了她。
戚徽是军营中人,本来在京师驻军里供职,战功显赫,被高晋骁提拔去蔺羊做了郡尉。因为许连妱手下还有牲畜生意,就跟儿子留在了回尧。
秦夙原想在郑采设宴请客的时候结识许连妱,但她跟这些世族毫无瓜葛,说是体弱多病,也就罕有出门。
没办法,秦夙只好借口买马,到许氏畜行去见了第一面。
几次见面,秦夙发现许连妱体弱不假,心性却一点也不软。偌大一个畜行,里里外外没人不服她的,而她从不高声说话。
秦夙断定她是个拿主意的人,不需要多余的虚与委蛇。
她决定登门。
应秦夙要求,许连妱带她在宅院里转,偶尔讲起往事。
她和良人都出身微寒。许家本是昇国商贾,到父辈这一代选择了西进。初入羽时,因为商贾地位低,许家抛弃本行开始务农。
等家中生计有了起色,母亲便重新干起牲畜贸易。许连妱及笄后开始跟着母亲经营,结识戚徽也是因为有一次到回尧谈生意。
二人成亲时,母亲把畜行当作嫁妆送给许连妱。再后来,她用做生意赚的钱和戚徽一起买下了这个小院。
戚徽走的则是另一条路。
戚家是咸泽老世族,但早已没落,子孙多如天上星,有出息的却没几个。戚徽十七岁第一次上阵,两年后得爵大夫,成为族中的香饽饽。
此后二十年里战事渐稀,他辗转进入京师驻军,在上次破合纵的战事里晋为公乘。
然后,就接到君令,去边郡蔺羊做郡尉。
秦夙发出一声感叹:“相邦真是伯乐呀!骏马要想出头,都得过伯乐的眼。”
许连妱把小袄的领掖紧,笑着告罪:“天太凉了,殿下,不如我们屋里聊吧?我也想听听白芷的风土人情。”
秦夙不知道她有没有猜到自己代表的是什么人,但她显然并不接招。
这不难理解,毕竟在外人眼里,不是高党就是宗室。
羽王只不过是挤在夹缝中的一个木偶。
要把宫里的形势透露给许连妱,需要时间。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果然,二人刚跨过进屋的门槛,院外就响起了急迫的叩门声。
许连妱请秦夙先坐,然后走出去看情况。过了一会儿,急匆匆回来,赔着礼说:“真是抱歉,殿下,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必须去一趟。”
“什么事,或许我能帮忙?”
“舍弟顽劣,跟人家发生口角,还打了人,闹到县衙去了。不要紧,家中有些薄财,我把他赎出来,再赔个礼就是了,不劳烦公主殿下。”
主人家这样说,她自然只有点头。许连妱取了点钱出门,顺便把秦夙也送了出去。
秦夙正要登车,一个不起眼的路人喊住了她,朝她一拱拳,说:“太后想见殿下。”
秦夙不免心惊。
高党的根系究竟伸到多远?许家出的事,又是不是意外呢?
*
同一时间,相邦高晋骁正端坐御书房,跟国君手谈消遣。
他落下一颗子,随口提道:“光阴苦短,这两年,臣的精力是越发不济了。”
颜修看向他,语气诚恳,“相父春秋鼎盛,怎会不济?朝廷万方都要仰仗相父呢。”
高晋骁笑起来,“靠臣干什么,靠的是王上你呀!臣老了,王上长大了,该亲自过问政务了。”
颜修拈子的手一停。
“从明天起,各府上来的札子就直接送到御书房,不再过臣的手。等王上批复后,臣再给些参考。”
棋子落下,松开的手不引人注目地握成拳。颜修忍不住抬眼去观察对面的人,那熟悉的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笑,除了笑以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札子直呈御书房是在出价,想从他这里交换什么呢?
颜修开始告饶:“好相父,还是你替孤看吧,孤一想那些问题,头都大了!”
“王上是君,这监国理政岂有旁人替的!”高晋骁说着又敲下一子,“王上自幼聪颖沉稳,也批过这么多年的札子了,没问题的。”
“那……那相父可要替孤牢牢把关才是。”
“相邦者,弼辅邦国也,协理朝政本就是臣的职责呀。”
结束了君臣间荒诞的推拉,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棋盘上。
然而,这场交易显然还没有落锤。
高晋骁摸起一颗棋,又拿出那仿佛随口一提的口吻,“对了,不知太后给王上说了没有,后宫不是要削减用度么,太后一个人查起来辛苦,这不是夙公主来了,就请她入宫帮忙,正好公主也可以熟悉后宫情形。”
换了口气,他接着说:“人已经接进宫了。”
这已经是颜修能争取到最高的价钱了。他点点头,眼睛没有从棋局上移开,落下一子,“好,这样母后也可以轻松些。”
高晋骁先看了颜修一眼,随后转向几上的黑白乾坤。
平局。
*
县衙前,许连妱和许茂姐弟的影子向西南方向团成模糊的圆形,徐徐走下台阶。
许茂一只手虚扶着许连妱的肘,刚下到最后一阶,后者就把手抽了出来,踮着不堪当风的步子走在前头。
妻子捅了捅许茂,他默默跟上姐姐,走到候在石坊口的辇前。
“阿姊,我知错了。”许茂揪着前襟,羊羔似的枣核眼委屈巴巴地望向姐姐,“可我并非故意寻衅,是吕家人太跋扈,分明是我驱赶盗匪,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抢功领赏!”
许家娘子也赶紧帮腔:“阿姊,他的性子你知道的,是有点莽撞,但绝不会无理取闹。”
许连妱尖酸道,“对,你有理,你斗殴,县尉还得赏你。”
“阿姊!我知错了,真的!”
不闻姐姐答话,许茂跑两步上前,告饶道:“好阿姊,别生我的气。”
许连妱禁不住软话,叹了口气说:“行了,我没有怪你,我是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