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舍得叫她一声了。
秦夙莫名有种占了上风的得意。毕竟,一个多月以来的惴惴不安,不都是拜他所赐?如今攻守之势异,她倒要抻一抻。
她继续跟太后聊着今天的花宴,假装没听见。
苏欢却回头看了,停下脚步,“王上叫你呢,殿下。”
秦夙这才慢吞吞转身。颜修已经走过来了,两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秦夙有些佩服他了,这种时刻还能笑得冠冕堂皇的。
“公主殿下,你不是想看羽文字版吗?孤今天恰好翻出来了,去瞧瞧?”
*
靳安殿,藏室[1]。
宫人被叫走了,一盏灯也没有,只有东边的窗口落进一捧银的月光,竹木的味道纠缠浮尘,高高的书柜一明一暗隔开两个人。
“公主听说过《沧桑万言》么?”
《沧桑万言》是高晋骁主持编撰,其门客合力著述的一部策论,洋洋洒洒数十万字,但凡有意在羽国出仕之人,无不韦编三绝。
“当然听说过,说只要将此书烂熟于心,就能在羽国立足。”
“那殿下读过了吗?”
书册长长短短,人影明明暗暗。
“惭愧,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熟悉羽文,不过相邦体贴,为我拆解过。”
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得逞的快感。
形势大利于她,现在是他求她,是他脚步踉跄,是他忐忑难定。
另外,她也喜欢这里,书柜和月光的夹角里,不必堆笑,不装模样。
黑暗中颜修听到她指尖拂过简牍,裙褶间金铃轻响,他的声音哑了,压得极低,仍带轻颤,“那殿下来此地,是找什么呢?”
越过重叠的书册,秦夙看向那双难得紧张的眼睛。
“有一个条件,是只有陛下能给我的。”
颜修没答话,往前走了几步,秦夙也随之走了几步,走出了书柜的阻隔。
这里,也是月光最亮的地方。
秦夙语气里的轻佻消失了,直视着那双眼说道:“我愿意侍奉陛下,但不是以女子之身。”
很少有人能跟她长时间对视,总是对方先闪躲。
但颜修平静甚至带点嘲弄地看着她。
“可以,”他没有更多犹豫,“孤当然可以答应,但就算孤将来食言,殿下又能如何?”
傀儡国君也是国君,天然处于胜势。秦夙有些恼,更多是挫败。
她身子一动,隐进柜子的影里去,“那我只有诅咒陛下。”
没想到她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颜修失笑,“咒我什么?”
等了一会儿,才从影里传出声音:“咒你……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颜修笑得更放肆了:这根本用不着她咒。
“那你能给我什么?夏家兄弟到现在也没有表示。”
“那公子杜虬呢?”
颜修没应声,眯起眼。
“我还可以再送陛下一个子儿。”秦夙道。
“什么?”
“吕兴。”
颜修没了笑容,“你不要把手伸到太后那里去。”
秦夙反唇相讥,“陛下如果要做孝子,何必找我?”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了,那铃也不响了,窗口的霜踮着脚移了一点。
半晌,颜修示弱地退后一步,笑道:“我本以为夏老将军送我一片温柔乡,不想却是一把利剑。”
秦夙也笑,“剑皆双刃,陛下当心。”
不加掩饰的时候,她更像人间一趟雪,一样轻盈,一样凉薄。
“你叫我颜修吧,”颜修转向月光的方向,“在我所有称谓里,我最不爱‘羽王’二字。”
秦夙望着他浮尘里的轮廓。
白芷公主,或是秦夙;羽王,或是——
“颜修。”
少女的声音像一股清寒,钻进裂隙,凛冽新鲜,吹动重重包围之下赤裸的灵魂。此刻,月光是唯一的见证者。
*
申宁君府。
骈驾马车缓缓停下,舆厢里的杜虬还靠在窗框上发呆,大腿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路过西市时看到有人提着,想起来自己曾吃过一次的果脯,民间用料比府中庖厨不同,别有一番风味,夙公主应该没有尝过,便鬼使神差地买了。
车停了,御手掀开帘子,他人还没下去,府门前的家老已经迎上来了。
“公子,总算回来了!”家老指了指门内,“誉阳君他们来了!”
走进会客厅,杜虬看到东侧的颜芈和北侧的母亲,南侧坐了两三个叔伯,而背向着门口的这一边,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誉阳君嗔怪地问他:“哪去了?”
杜虬把袖囊里的布包藏了藏,“去西市逛了会儿。”
誉阳君不置可否,努努嘴,“你看谁来了?”
背对杜虬的那个人此时站起身,朝他一揖,“小人缭元陟参见公子!”
杜虬面庞一亮,扑向他,叫道:“阿罴!”
缭元陟把杜虬抱起来甩了半圈,又伸手比划起他的高度,感叹着:“高了这么多,这才两年!”
他是誉阳君的家臣,杜虬从小就由他伴着,学步、识文、练武,都没少过阿罴的身影。
比起没多少印象的父王,阿罴才更像是他的阿爷。
“你不是在函州吗,怎么回来了?”杜虬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缭元陟本该在任函州郡尉,近日也没听说什么特别的场合,按理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这话一出,房中出现一瞬难堪的沉默。杜虬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可以察觉气氛的变化。
事情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