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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唤我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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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不好吗?”誉阳君笑呵呵打破了沉默,“你不是天天念叨阿罴,要跟他学角斗?”

尹夫人在一旁边剥花生边笑道:“就是,现在可有得玩了。快去沐浴更衣!”

这是在撵他走。杜虬应了声,往閤门跑去,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长辈们的头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了。

他不喜欢这样。家中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但每个人都瞒着他。

在他们眼里,他是规避了风刀霜剑的盆中花,因此也理应长得茁壮,开得丰茂。

你什么苦都没吃过,当然应该纯真无瑕。你在充分的庇护下长大,当然应该为一切感到满足和感激。你得到整个宗族的关照,当然应该上马横槊,下马论政,有父王的偏爱。

你当然应该是储君。

杜虬知道自己被保护得多好,可是越知道,就越受不了旁人的期待。或许他只是一棵草,永远也开不出花呢!

于是当期待变成失望时,那些眼光会啃食他,灼烧他,让他连草也当不成。

走到后院,正碰见两个家仆手提背负的,带着行李往外走。家老跟在那两人后面,说着些不远送之类的话,转眼看见杜虬,又朝他行礼。

杜虬问:“怎么回事?”

家老答:“夫人说今年进账少,得少雇些仆妇了。”

“进账少?为什么?”

“公子忘了,公子的食邑在荷郡,一大半的劳力都去筑渠了,收成当然就少了。”

荷郡位于咸泽五郡之中,的确是大渠的必经之路。羽国封君没有管辖之权,全靠采邑的供奉为生。

从浴室出来,换好衣服,杜虬意外看到缭元陟坐在自己卧房里。二人闲聊了一阵,无非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他却感觉得到,阿罴的来意没有这么简单。

终于,缭元陟垂下浮肿的眼,语气变得严肃,“公子,你知道我们来时,你娘在做什么吗?”

他为什么这么问?

缭元陟看着自己的手,“她在浣衣。说是人手不够,她要帮着做点。”

杜虬的心狠狠挨上一拳。

缭元陟长出一口浊气,“放眼九州,那个诸侯宗亲把日子过成这样?

“公子不是问我为什么回来吗?我现在告诉你,因为高氏新政,削减兵员,同时也减了俸禄。我干不下去,宁可回来,还做主爷的家臣。

“夫人不让我说,可小人以为,公子已经十五岁了,放在民间已经可以成家,应该叫你知道。”

杜虬记得。

他记得小时候住在宫里,阿娘不是现在这样,生活也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阿娘珠钗眩目,罗裙蹁跹,姹紫嫣红只等闲。他自己也从未少了肥马轻裘,伸手指月亮,便有人替他去摘月亮。

这一切都在王兄到来后戛然而止。

他们一直让,先是让出父王的宠爱,后是储君之位,接着是封君的体面。现在……

杜虬想起被他装在精致漆盒里的布包。

还送得出去吗?又该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送给她呢?

天色将晚,客人们都走了,申宁君府开始准备暮食。尹把剥好的花生米捡进簸箕里,见到家老进来,用袁国话问了一声:“公子呢?”

家老也用袁国话回答:“在卧房看书。”

此时房中没有第三个人,尹抬头望着家老。

不像主人看着仆人,而像兵卒看着战友。

家老走近她,轻声道:“年关之前,请夫人务必想办法把公子杜虬送出回尧。”

尹直勾勾盯着他,“你们什么时候起事?送到哪里?”

“我们还在争取缭元陟,但不管他参不参与,预计过了冬就发兵。公子最好能去一个受缭将军保护的地方。”

“行,我知道了。你转告他们,誉阳君来找过我,想让我出面斡旋合纵之事。”

“也就是说,高晋骁反倒是希望打起来?”

“不错,只有宗亲世族都被拖在前线,他才好推进他的新政。”

家老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尹趁这点停顿又剥开了一颗花生。

“多谢夫人,小人会转告主爷。请夫人万事小心。”家老作了个揖。

尹点点头,忽然把视线投向门口,招了招手,“快来,新鲜的花生。”

杜虬走了进来,家老行过礼便告了退。

尹好似没察觉到杜虬的低落,自顾自说着:“最饱满的挑出去给宫里了,不过剩的这些也还不错,快尝尝。”

杜虬不作声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除了泥土的生,没尝出滋味。

人家挑剩下的,他有什么资格品评滋味?

*

五天后,大庶长府。

淙、炘二人才吃过暮食,就被大母喊来了这里。

风中有雨的味道,郑采坐在演武场的一角,兰锜旁,正在挨个擦拭兵器。

两兄弟走近,郑采没有停下动作,直言道:“跟我就不要遮掩了,说吧,夙公主找你们什么事?”

眼看瞒不过大母,兄弟俩只好如实交代。

郑采心下很意外,面上并不表现,又问:“那你们怎么想?”

夏淙眼疾手快,接过大母擦好的枪,放回兰锜上,又把另一杆递给她。

“孙儿不知,也不敢回应。”他老实说。

“老二呢?”

“阿爷教诲,我们夏氏以武立家,不可涉入朝堂之争。”夏炘答。

郑采看了他一眼,“你们阿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还要再想。”

两人都怔住了,“大母的意思是……?”

“我既不说你们该听夙公主的,也不说不该,”枪在郑采手中潇洒地掉了个儿,“你们也都成家立业了,要有自己的脑子。只有一条,我夏家的家训是什么?”

哀哀夏室,比颜同光。断首卫之,斫股戍之。

夏氏家训源于百年前旧都崤居的一场保卫战。夏家家主,时任前将军,率领五万死士迎敌,用血肉之躯堵塞入城必经的峡谷,为援军争取时间,免了羽国覆灭之危。夏家一门男丁,除了幼童,全部捐躯。

临行之时,羽君送行,痛哭以致咯血,握住夏家家主的手,说出上句八字,夏将军回以后面八个字。

百年之后,在一个崭新的,再也不需要死士断首斫股的羽国,静谧的春夜里,夏家祖孙重温了这十六字的家训。

“好好想。”

郑采和蔼地笑笑,将擦干净的枪头抬起,找那一线微亮。

夜风中湿气越来越重,回尧城的第一场春雨就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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