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戏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知道两位关系不一般了,不过有什么恩怨是不能坐下来边吃边聊的呢?”
只见段砚咬着路蓁刚拆下来的一块羊排,大摇大摆走到闻翳面前,冲他不怀好意的笑了一下,接着一屁股坐在桌上!
段砚选择性无视了闻翳向他投来的眼神,随手抄起桌上那杯桃花醉放在鼻尖闻了闻,而后浅抿一口,陶醉似的说道:“酒倒是香醇,人嘛,着实一般。邀请我们来你的鹰骑大营做客,却只准备你一个人的饭食,这天底下哪有让客人看主人吃饭的道理?”
“再说了,阎王不使饿肚子鬼,吃完你这顿,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说罢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在嘴里细细品尝,发出一声妙哉的感叹后,直接将整盘鱼片端走,对一旁的路蓁柔声说:“我们到客座上去吃。”
但转头便对跪伏在地上的侍从嚷道:“没看见你家将军碗碟碎了吗?都愣着做甚,还不给人重新换个新的!”
路蓁微微一笑,松了手中的短刀,将桌上最后的时蔬也一并顺走,和段砚一起落于客座,看着眼前一个个侍在他们面前来回奔走、收拾残局,嘴里那口酒喝进肚时都顺畅了不少。
侍从给闻翳新拿了酒杯,又斟满一杯酒,还没等酒杯放稳他家将军便一把抢过,只见杯里的酒水随着他不断攥紧的手指轻微波动了几下,而后很快回复平静。
仆人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向闻翳行礼后匆匆退下。
许久之后,闻翳才对两人说了见面之后的第二句话:“……今日,凡二位行过之处皆生动乱,鹰骑作为守京城的兵,不能不过问。”
那双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路蓁的一举一动,见她于段砚共分一盘吃食,再未看自己一眼,便将声量又提高了一分:“影卫的职责只是保卫皇帝,还望路统领这双手不要伸得太长,当心哪天触犯了其他人的边界,不好收场……”
段砚笑笑,温声反问:“将军这么着急划清界限,难不成是害怕为今日鹰骑失职一事担责?毕竟你这一手暗中伤人的绝活,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到时候陛下论起是非功过,我看难收场的另有其人。”
听罢此言,闻翳只淡淡对段砚吐出一句:“清白这个字,我们做臣子的都已经说倦了,可陛下只相信自己身边这位影卫统领,别人的话都是真假掺半地听。”
这话无疑是往路蓁身上划一道口子。
这天下谁人不知,先帝的十几个皇子之中,当今皇帝谢景宥不论智谋还是武力都不出挑,唯有一点是众皇子都无法企及的,那便是心软。
先帝年轻时是策马定乾坤,挥刀斩敌将的一代雄主。自他登基起,皇家便立下规制,每到秋高马肥之时,必要举办声势浩大的秋狝围猎。
谢景宥年少时也曾跟随先帝与一众皇兄皇弟一同奔赴猎场。他身上虽同样背着制式精良的弯弓,可手中箭矢却如同他本人一般全无杀伐锐气。每见生灵仓皇奔逃,谢景宥便心生不忍,箭射出时总失了准头,任由猎物侥幸逃脱。
整整一日围猎落幕,其余皇子个个皆有斩获,或是猎得硕大的雄鹿,或是擒住凶悍的豪彘。就算是是本领稍逊的,也能带回黄羊、锦鸡之类猎物。唯有谢景宥,默默躲在角落里,两手空空。
先帝望着这个温吞内敛、一无所获的儿子,面色渐沉,当场便命侍卫上前折断了他手中那柄弓箭!
“谢景宥,你可真是朕所有儿子之中,最不像朕的一个。”
先帝犹嫌不足,命人将别的皇子方才活捉回来的赤狐直接丢到谢景宥面前,勒令他当场剥下这头狐狸的皮毛。
赤狐显然是受了惊吓,浑身瑟瑟发抖,拼命将身体往谢景宥脚边蜷缩。谢景宥跪在地上,双手轻轻将狐狸圈在怀里,那具鲜活的躯体慢慢将热度传递到他的手心,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两道哭声重叠在一起。
御旨,也是在围猎这一日降下的。
届时萧萧秋风卷过猎场,又传过重重宫阙,吹进谢景宥心中。他被下旨徙居揽月山,若无先帝传召,永世不得踏足京城半步。
庙堂荣华,骨肉亲情,尽数被连绵的层峦隔绝在外。这颗在他胸腔里不曾停止跳动的心脏,终让谢景宥落得个望断京华、再难归去的下场。
就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山中,熬过了整整十个秋天的轮回。
待到再度踏入这九重宫阙的那一日,谢景宥早已不是当年孤身离京的少年。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沉默寡言、怀抱长刀的女娃娃。
朱红宫墙巍峨矗立,琉璃飞檐在天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一阵穿堂风卷过,吹起谢景宥宽大的素袍。
“阿蓁,送到这里就够了。” 谢景宥脚步站定,声音轻缓,“你离开我之后,每日除了习武,也要多读点书。不然等以后我给你写信,你连信上的字都认不全,这可如何是好?还有,糖酥毕竟不是正餐,要乖乖吃饭才能长高……”
阿蓁两步上前,走到他身侧,微微仰起脸,望着神色沉沉的谢景宥,直白说道:“召你回来当皇帝都还这么磨磨唧唧,我这辈子跟着你肯定要吃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