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浓，万家灯火次第吹熄，唯有皇城垣下的鹰骑大营还燃着光亮。正门前两盏琉璃御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悬挂的旌旗晕染的忽明忽暗。

一名身披银甲的鹰骑护卫引路蓁和段砚来到湢室，其间水汽氤氲、温暖无比，瞬间褪去两人身上大半寒意。一旁备好了两套干净的便装，像是这里的主人早就知道会有两位客人深夜到访一样。

只见那名护卫行礼过后转身欲走，段砚赶忙将人叫住，郑重问道：“你们鹰骑大营是集体沐浴啊，怎么连个隔间都没有？”

那名护卫神色恭谨，一字一句道：“鹰骑大营，没有女人。”

而后故意看了一眼路蓁，向她躬身行礼后告退。

“礼数只做一半周全，明是客套，暗存羞辱，分明是要探一探我们的深浅。”段砚一边说，一边将自己身上这件潮湿的外衣脱下，当作一块布帘，简单将湢室隔成一左一右两个空间。

转头却见路蓁正盯着只穿了里衣的自己看，他微微蹙眉，感到脖颈处热得有些不正常，便快步走到布帘左侧：“……你莫要再看了……”

路蓁倒是神色无常，她缓缓走到布帘右侧，将自己衣服悉数脱了下来，拿起木杓将热水浇在身上，随口说道：“只是惊讶，没想到你身材倒还算匀称。”

声音太近了，每一字仿佛都裹着潮热的水汽钻进段砚耳朵里，背对着布帘沐浴，而身后就是□□的路蓁。有些不合时宜的片段闯入脑海，段砚越是想摒弃杂念，越是能将自己先前搂着路蓁时感受到的一切描摹的一清二楚。

“我看你根本就是想看我笑话。”段砚咬牙回答，一双狐狸眼微微眯上好似一轮弯月，只是不如往日般从容。热水顺着脖颈蜿蜒淌下，沿着如蝶翼般张开的肩骨、劲瘦的腰身一路流淌至修长笔直的□□。

鼻尖传来皂角的幽微的暗香，段砚原本还打算洗澡磨蹭点时间，想让那威风凛凛的鹰骑统领好生等他二人一番。此刻竟也什么都顾不得了，擦干身子套上便衣，头也不回就往室外走去。

初春的冷风吹到脸上时他才觉得从那场蒸腾的幻梦里苏醒。

路蓁却在室内唤他：“你出去做甚？头发擦干了吗？”

“里面太闷，出来透气。”段砚没好气说道。

只见路蓁已经穿好衣服从湢室走了出来，将一块粗布盖在他头顶，意思不言而喻。段砚接过粗布压了压发梢的水分，眼神幽怨地看着路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蓁就站在他身旁，安静等待着，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句：“公主所写之诗，你想起了多少？”

段砚微微叹气，镇定神色说道：“先前你去追厉娘时，我从驭蛇男人口中诈出了一些事情，而公主所写之诗的颔联便于此有关——‘玄功期物化，秘构枕川矶’。不过能知道这些秘事，还要多亏你从兵部调出的那张前朝舆图。”

路蓁也在一旁补充道：“我带陈家女回来的路上，她告诉我，水下暗堡里一共窝藏了六十个孩子，而跟在厉娘身边的，只有五十九个。而且她在曾隐约听到，是一个男人单独带走了那个女孩。”

“有意思……”段砚思忖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花脸面具这招看似是断尾求生，实则厉娘、驭蛇男人还有你带回来的五十九个孩子都是他丢给影卫的肉骨头，目的就是为了干扰我们的行动，掩护他把最重要的‘珍宝’带走。”

见路蓁不说话，段砚以为她是因此陷入了自责，随即不着调地安慰道：“别灰心啊，他只带走了一个，而你却救回来了五十九个，单从数量上说，我们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路蓁面色依旧凝重，待段砚的兴奋劲过了，她这才缓缓说道：“关于这个为什么会被单独带走，也就是在花脸面具看来那孩子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还有一处细节。陈家女说，那女孩曾敲击铁链奏曲吸引她过来，并且提出由此传讯的方法，这才能彻查实际被困人数。可见此孩童擅长音律，且胆大心细，聪慧过人，很大概率是京城高门女子。”

段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安地问：“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近日失踪的京城高门女子，不会只有九公主一人吧……”

见路蓁此时沉默不语，段砚心底刚刚建立起的压倒性优势，顷刻间便荡然无存。

他强撑着自我安慰：“哈哈哈，没事没事，我们的调查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至少已经和敌人打过照面了，虽然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而且现在还有一个傻缺把我们困在这里浪费时间，不过我相信九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能撑到我们救出她的那一天！”

就在此时，鹰骑中郎将向两人缓缓走来，随即说道：“路统领，我家将军在宴厅已等候多时。”

两人移步至宴厅，远远便瞧见一人端坐于主座。在望楼上那人头戴银盔，段砚没能看清他的模样，现在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竟是个容貌颇为清俊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