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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净身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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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里静下来,张妈妈等人都退到门外,只剩两人对坐。

祁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缓缓道:“今日这桌席很好,汤清而不寡,素菜做出醇鲜,那匙五丁酱我也尝了,确实是真材实料。能静下心做出这等吃食的姑娘,绝非外头传言里那些心术不正的俗物。单凭这门手艺,我这做娘的,也算明白珏儿为何偏偏瞧中了你。”

秦芜神色微动,只道:“夫人谬赞,本分营生罢了。”

“可有些事,光凭本分可不行。”

祁夫人的话锋一转:

“珏儿前天夜里回了府,求家里备齐三媒六聘,迎你做祁家的正头娘子。”

秦芜心头紧了紧,“他如何了?”

“他爹气得要死,如今把人被关在院里,撤了差事,寸步不许踏出院门。珏儿年轻,在外头跑野了性子,一腔热血上来,认准了便觉得天塌下来也能顶着。可他不懂世道艰难,你在这市井里摸爬滚打,难道也不懂么?”

秦芜不说话,只静静听着。

祁夫人见她似是松动,便继续道:“我祁家虽是商贾起家,可百年来走得端正,祖上也有过簪缨之名。珏儿的长兄秋后便要经吏部铨选入仕,前程就在眼前,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身家门风。你当年走过萧家的门,不管里头有多大冤屈,一纸休书下来,名声便是有了瑕疵。”

“即便抛开这些,单说你与珏儿,今日他为你抛家舍业、违逆父母,三年五年后呢?当他看着同辈兄弟步步青云,自己却因一桩亲事连家门都回不得,今日这一腔情深,会不会变成日夜磨人的怨怼?真到了那一天,秦掌柜,你拿什么去还他这一辈子的前程?”

“听我一句,趁情分还浅,好聚好散。他那边我去说。你那食肆将来有用得着祁府的,我帮衬一回,绝不叫你白认识珏儿一场。体体面面散了,强过将来鱼死网破。”

秦芜一直默默低着头,那姿态像是在谦卑听训。

祁夫人见火候到了,这一番话下去,有脸有皮的姑娘早就知难而退了,便作势要起身离开。

秦芜却在这时开口:“夫人说的利害,我都明白。我从没图过祁家什么,更不愿看二公子因我毁前程。可叫我此刻主动退了,把他一片真心当没发生,我做不到,也不该由我一个人做这个主。”

祁夫人愣住,惊讶望向她:“你......”

她打断,继续说:“路该怎么走,全凭我跟祁珏做抉择。他若思量周全,民妇绝不纠缠半句。他若有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求得二老首肯,我便与他并肩同担。况且,我虽被休过,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祁珏也不曾因此看轻我,就凭这点,我不愿负他。”

祁夫人一时接不上话,到底是小看她了。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再劝,只缓缓道:“…… 你是个有骨气的。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掂量,只盼日后莫后悔。”

“夫人的话,我记下了。” 秦芜起身福礼,从容送她下楼。

祁夫人回府,径直进书房,将与秦芜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与祁老爷。

祁老爷坐在案后,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好言劝过,退路给过,偏要执迷。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传话行会里相熟的几家,平芜要的紧俏南货,一概不许再卖与她。珏儿继续拘在院里,看好了。再放出话,高家、孙家那几头亲事,加紧相看。我倒要看,他困在里头,外头那女子又撑不下去,这桩糊涂心思,还能拖到几时!”

......

祁老爷这道令,不过两日便见分晓。

秦芜一早带秦卓去采买虾米、笋干。

往常相熟的南货铺,有的见她来便赔笑摆手,连说 “这几日断了货”。

有的掌柜把她让到一旁,压声叹气:“秦掌柜,行会递了话,谁敢卖南货与平芜,便是同祁家过不去。您体谅则个。” 连走三五家,竟无一家敢接她的银子。

秦卓气得脸通红:“这不是仗势欺人么!五丁酱正卖得好,料一断,可怎么做生意!”

“急什么啊,” 秦芜反倒平静,“他断得了货,还断得了咱们一双手?”

回来清点,开洋、笋干只余小半罐,紧着东宫那两回采买还够,店里零售是断了。

她也不偷换料,糊弄招牌。

五丁酱要的是海味醇鲜、笋干回脆,拿旁的凑,入口便知,那是砸自己的牌子。她索性叫秦卓摘了酱牌,只留话:“秘制酱暂停些日子,有了食材再卖。”

招牌酱停了,堂食不能停,她把心思转到本地物产。

城郊河湾有的是鲜活河虾,她叫秦凡每日收两三斤,一半鲜吃,一半煮熟摊晒,做成自家的小河虾米,虽比不上海开洋浓鲜,却干净、就地可取。

南来笋干断了,她便寻本地脆物。

水塘茭白正当令,剥出白净嫩茎、清甜爽脆。再晒些萝卜干、豇豆干,添那一口嚼头。

她另起一个酱方,河虾、茭白、香菇配本地豆干,明码标作 “河鲜时酱”,比五丁酱低两文,不冒充招牌。

秦芜做好尝一口,寻思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盛京的水,也养得出好酱。

水牌上又添几道全不依赖南货的夏令菜:冬瓜盅、清蒸茄子、蒜泥苋菜、河虾豆腐。客人问起五丁酱,听说断货略觉遗憾,可尝到新酱新菜,依旧满意,铺子人气半分没冷。

秦卓心服口服:“我当这一关要难死人……”

秦芜也没多开心。

秦卓瞧出她心事重重,便问:“要不要我去打探打探祁二公子如何了?”

秦芜摇头:“既把他关起来了,高门大户深院重锁,你贸然去打探,除了惹人眼目,什么也问不出来。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等等吧,他总能想到法子。”

秦卓叹口气,“阿芜,我说句不中听的,他但凡想得到法子,那祁家还能这么欺负咱们?”

秦芜却不这么想,“你想想,若他妥协,我们便不会买不到材料。他没让,我怎么能先低头?越这样,我越要坚持不退。”

秦卓自是佩服她两人,一个比一个稳得住。

而城南祁府的松竹院里,门上落了重锁,已连着关了五日。

祁珏没绝食,也没砸门,每日送进来的粗茶淡饭照单全收。余下的功夫,他全伏在小案前默画江南水陆关防与各州车队的走货路线,暗自盘算手里的底牌。

祁老爷原想靠关禁闭消磨他的硬脾气,没料到他竟这般沉得住气。

这一日,祁老爷传了城外宗祠几位族老齐聚,将祁珏从院中带出,要他当众交回南货行大掌柜印。

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拄杖劝:“珏哥儿,娶一个被休妇人败坏门风,连累你大哥前程。你认个错,回了那妇人,往后走上正道,何苦执迷?”

旁人也跟着道:“天下好女子何其多,莫叫几顿饭迷了心窍!”

祁珏站在堂中,神色反倒平静。他先在祁青那里听说了,母亲找过秦芜,只是不知道聊了什么。

他忐忑几日,怕秦芜妥协,离他而去。可今日他终于安稳了,秦芜必没有妥协。

那他亦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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