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在院里这些天,他早想透彻,与族老争辩女子的清白,是辩不动的,他们信的是名声、门第、谱牒,不是他口中一个人。
他不再辩,撩袍朝祖宗牌位端正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取出那方大掌柜印,双手高高捧起。
“父亲,母亲,列位族老。”
“丰裕南货行这些年开辟的三条水路、七处分号、八百户供货蚕农,账目已全数清讫,交割在册。这方大印是祁家的家业,今日,儿子原封不动奉还宗族。”
祁老爷脸色一沉:“交了印,你便什么都没了,可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 祁珏将印呈上,“诸位容不下她,便是容不下我。这大掌柜差事,不要也罢。今日交印,往后前程婚事我一力承担,不借宗族半分荫庇,也不连累合族。”
“反了你了!” 族老杖头直顿地,“好!出了这道门,你莫要后悔!”
祁老爷盯着儿子,胸口起伏。
他原以为收权关几日,这犟骨头总要低头,没料到他宁可净身出户弃了家业,也要娶那妇人。
震怒之下,却又隐隐觉出,这股宁折不弯的劲头,活脱脱是自己年轻时候。
他终是一甩袖:“…… 让他走!”
祁珏将印轻轻搁在案上,又朝父母拜了三拜。“爹,娘,养育之恩,珏儿不敢忘。今日是儿子不孝,你们多保重。”
祁夫人立在屏风后,眼圈早已红了,攥帕子的手紧了又紧,终究没出声。
祁珏转身大步出门。
祁青早候在廊下,二话不说跟上。
祁珏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跟出来做什么?回后槽当差去。我现在被除了名,手头没多少余钱养你。”
“我不回去。” 祁青年纪不大,性子却拧,梗着脖子,“我自小跟着公子,公子去哪儿我去哪儿。没钱吃饭,我挑担跑腿,饿不死咱俩!”
祁珏心头微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倒也没落魄挑担跑腿的地步。”
他在外跑商六年,祁家家规森严,大账分毫归公,但他手里也攒下了三百多两体己银子。
他有经验有本钱,想自己单干。
“走,先去西市。”
暮色四合时,平芜食肆刚送走晚市最忙的一波食客。
秦卓正拿湿布抹着桌案,秦凡在后院劈柴,阿秀帮着赵氏收拾窗口。
伴着外头初夏的晚风,两道身影跨了进来。
秦卓抬头刚要招呼“打烊了”,瞧清来人,手里的抹布险些掉在地上:“……祁二公子?!”
秦芜正端着空瓷盘从后厨挑帘出来,闻声脚步蓦地一顿。
堂前站着的青年,穿着一身素色细布直裰,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发,整个人清瘦了一圈。
两人隔着几张桌对望,这瞬间,喧嚣仿佛全落了下去。
“阿芜。” 祁珏走上前,“往后,我可不是什么少东家了。”
秦卓秦凡倒吸一口凉气。后头收拾案板的赵氏和阿秀也齐齐停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秦芜静静看着他却不惊讶。
她将手中的瓷盘搁在柜台上,走出来缓缓打量着他,轻声问:“挨打了没?”
“……没。”
“那便好。” 秦芜转身倒了一碗温热的绿豆百合汤,推到他面前,“先喝口甜的定定神。晚饭吃了么?”
“没吃,宗祠里吵了半日,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等着,” 秦芜莞尔一笑,“我去下两海碗翡翠冷淘。”
不过一炷香功夫,两只深口大青瓷碗端上了桌。
浸透深井凉水的翡翠细面泛着润泽的碧光,底铺酸甜调和汁,顶上不仅码了水灵灵的黄瓜丝、脆嫩嫩的茭白丁,秦芜还格外舀了满满两厚勺刚出锅的河鲜时酱。
等祁珏祁青风卷残云吃完。
秦芜拄着下巴问:“住哪儿呢?往后你们两就跟着我们吃吧,要不先去码头看看营生,我猜你也没法聘商行的工了,你家里人若要使绊子,谁干用你。”
“放心吧,我有体己钱,先租槐树胡同的屋子,跟阿青凑活住。另外......”
祁珏倾身向前,目光灼灼:“阿芜,我想把你的五丁酱卖到外地去。”
秦芜微怔:“卖到外地?”
“对。我在外跑了六年,最清楚行脚客、押船人、还有各地客商的心思。”
祁珏娓娓道来,神采飞扬,“出门在外,最苦的就是一口热汤饭。你熬的酱封进陶瓮,能搁半月不坏,不管是冷馍拌饭,还是船头煮汤,添一勺就是好味道。周边府县、漕运码头、驿站脚店,多的是没见识过这口鲜味的大客商。还有,既然他们卡食材,我便去外路收,顺道把平芜的名头打到城外去。”
秦芜笑了:“这主意好。”
“当真?”
“自然,你叫我信你,我从头到尾都信你会来找我。”
祁珏情难自禁,握住了她的手。
秦芜脸一热,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众人看着他两,都跟着傻乐。
赵氏笑着赶他们:“都去忙吧,收拾完早点回家。”
众人识趣,笑着一哄而散,劈柴的劈柴、洗碗的洗碗,各忙各的,独把堂前那一方灯火,留给了两人。
秦芜到底抽回手,低声:“…… 我话说在前头,路是你选的,可要好好干。”
“我定不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