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祁珏在才走,今日一早,祁府的长辈便亲自打发人来定席。
秦芜心头微惊,转瞬便全明白了。来者怕不是祁珏母亲?
她面上半点不显,写下“祁府”,撕下收条双手递过去:“定银收下,后日午初,平芜备席恭候。”
老妇人接过收条,深深看了秦芜一眼,转身离去。
收好簿子,秦芜立在案前。
看来是场鸿门宴,还得她亲自下厨。只是不知祁珏眼下怎样了。
她指尖轻点簿页,心里转开。要应季、清鲜、细软,又得别致、有味、见功夫,还不能是从前做过的。
做什么呢?
她琢磨了一整天,终于定下三菜一汤:莲蓬豆腐、河虾仁炒藕带、上汤夜开花,汤是荷叶冬瓜羹。主食配一小盅碧玉荷叶饭与一匙五丁酱。收尾一盅温热的绿豆鲜百合。
无一味名贵山珍,全取六月水乡的寻常物产,却道道考究。
转眼到了正日,午初刚过,张妈妈便陪着一位老夫人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间的雅室。
雅室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临窗垂着半卷细篾青竹帘,将外头的燥热与市井嘈杂隔了大半。
桌案上铺着素白细葛布,中间一只白瓷小胆瓶里,插着两枝尚带露水的并蒂夏荷,倒透出一股叫人神思安定的清雅宁静。
秦芜亲自奉茶。
这是她头一回见祁夫人。妇人瞧着四十出头,一身鸭蛋青细绢褙子,头上只一支白玉簪,面容生得白净端肃,通身尽是沉稳贵气。细看那眉眼与鼻梁的轮廓,与祁珏竟有五六分肖似。
秦芜稍稍安心了点,看上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亦不像特意来找茬的。
祁夫人也在细细端详眼前的年轻掌柜。素衣木簪,神情坦荡,并无半分狐媚轻浮,更无谄媚缩瑟。
她客气道:“叨扰掌柜,费心了。”
“老夫人言重。” 秦芜奉上茶,寒暄两句,便告罪下厨。
不多时,头一道汤端了上来。
是荷叶冬瓜羹。冬瓜去皮去瓤,擦成细茸,拿一小碗吊得透亮,去尽油花的清鸡汤作底。
她知夫人厌肥,鸡汤熬成后用纱布滤了两遍,只留一点鲜。嫩荷叶裁成方片,羹将成时盖上浸一浸,清香刚透便取出,再勾一层藕粉,盛进白瓷小盏。
盏中羹色乳白里透着一点碧,温热不烫,一缕荷叶清气若有若无。
祁夫人本就苦夏,只道 “清淡” 二字,多半寡淡如水,聊以解腻罢了。她舀一勺送入口中,动作却微微一顿。
冬瓜茸细滑如絮,入口几乎不用嚼。汤头清,却鲜得干净,没有半分肥鸡的厚腻。那一缕荷叶香幽幽的,和着温热落进胃里,连心头的暑气烦躁都松快了几分。
她不由又舀了一勺,心里暗忖:这 “清而有味” 四个字,外头多少名楼大馆都做不出来,倒叫一个市井食肆的掌柜拿捏得这样准。
抬眼,她朝侍立一旁的秦芜温和点头:“好,这汤很好。”
秦芜得了这句赞,心也稳了,汤盅撤下,两道热菜紧跟着端了上来。
一道河虾仁炒藕带,取的是清早刚送来的水灵藕尖,斜切成寸许长,白生生像裁下的玉簪,配着指甲盖大小的手剥活河虾仁。素油热锅一滑即起,不挂重芡,沿锅边点少许清醋。咬在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微甘带酸,虾仁弹牙生甘,最是醒胃。
另一道上汤夜开花,则是将鲜嫩的瓠瓜削去薄皮,只留青嫩瓤肉,切滚刀块,浸在澄清如水的薄肉汤里煨得软糯。瓜肉吸饱了汤汁的清甘,软糯得一抿即化。
祁夫人各动了两箸,原本微蹙的眉心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这两道菜顺应时令,清爽适口,半点不见烟火燥气。
接着呈上的,是一只精致的青瓷浅平盘。
盘中是一道见所未见的奇巧菜。
两朵碧绿精巧的“小莲蓬”卧在清亮如镜的素芡中,孔窍微张,里头嵌着嫩生生的鲜绿豌豆,宛如刚从夏池里折下来的新蓬。
张妈妈瞧着新鲜,不由轻声讶然:“掌柜的,这是……”
“这道是‘莲蓬豆腐’。”秦芜在一旁温声解道,“将嫩豆腐压成细泥,掺少许鲜鸡茸上劲,调入清泉细盐,捏塑成蓬。清蒸凝固,再点上几粒焯过水的甜嫩豌豆,淋一层薄藕粉清汁。没有大油大荤,好克化,给夫人尝个新意。”
祁夫人持匙轻轻舀下一角。
入口软嫩无渣,舌尖先触到豆腐的纯正豆香,细嚼之下,鸡茸那点藏在底处的醇鲜才徐徐泛了上来。明明是荤底,瞧着却如素馔一般清雅。
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是真正的功夫菜,不单见手艺、刀工,更见厨者的静气与心性。浮躁功利之人,做不出这样沉稳内敛的吃食。
末了,是一小盅冒着微热白汽的碧玉荷叶饭。
托盘的一角,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碟,里头只盛了一平匙赤红油润的酱料。
笋丁脆生,虾米嫣红,肉粒浸在温热的深褐秋油里,咸香浓郁。
正是五丁秘制酱。
祁夫人目光微顿,这便是让东宫内膳房破例采买的酱了?
秦芜道:“此酱是小店的招牌,口重些。老夫人若觉荷叶饭寡淡,挑半匙拌一拌,或许合口。”
祁夫人没言语,用乌木箸尖挑了一点酱,送入米饭中,咽下一口。
笋丁嘎吱生脆,干虾醇鲜,肉粒酥烂,老秋油沉淀的发酵醇香瞬间在舌尖漫开,与清苦温润的荷叶米香撞在一处,竟丝毫不显突兀,反倒相得益彰。
果然好吃,看来外头的盛名,绝非投机取巧挣来的虚妄。
祁夫人垂下眼帘,就着菜,慢慢将那小半盅荷叶饭吃尽,最后连那一盅温温的绿豆鲜百合也喝了大半。
胃里温热妥帖,通体发透了一层薄汗,整个人说不出的轻快舒畅。
秦芜换上一壶清洌茶水,她知道祁夫人绝非只是为了吃顿饭,便静静等着。
祁夫人漱了口,心里也自有计较:是个有真本事的手艺人,难得。
可越是这样好,珏儿越是放不下,这桩事便越发难了。
她压下心头那点惋惜,抬眼看向秦芜,微笑道:
“今日这桌席,倒合我的胃口。只是我今日登门,原也不只为这顿饭,还有几句私房话,想同你当面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