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袋,搁在案上,随手推到她面前。
清绾看清那锦袋,呼吸一滞,解开袋口,倒出一枚玉佩 。
羊脂白玉,云纹蟠螭,温润凝腻,正是她当出去的那一枚。
“殿下……” 她猛地抬眼,“你都知道了?”
“你觉得呢?” 太子看着她,“你退婚后,孤变找人跟着你。若连这个都不知道,岂非白记挂了。”
他声音放低:“玉佩是孤给你的,本就该在你身上,不该押在当铺里。孤已叫人连本带利赎了回来。你那食肆的本钱,一文没动,照旧是你的。”
清绾捏着玉佩,指腹摩过熟悉的云纹,眼眶倏地热了。
“…… 殿下。” 她喉头微哽,半晌说不出别的。
太子见她这样,反倒软了神色:“东西既回来了,便收好。”
清绾抿了抿唇,垂首轻声道:“……臣妾知错,让殿下费心了。”
她说完,顺势把那碟赤红油润的酱往前推了推,递上一双乌木银头筷:“殿下先尝尝吧。这是臣妾那位合伙的掌柜亲手熬的,没放燥热的茱萸、花椒,全凭老秋油、春笋丁和开洋慢煨出来的鲜,最是开胃。”
太子本半点胃口也无,见她温言软语,便顺着挑了半匙拌进白饭。
深褐晶莹的酱汁裹着热气腾腾的米粒,一口下去,春笋的清脆、肉丁的浓香与虾米的醇鲜刹那间在舌尖化开。咸甜适口,丝毫不腻,一股江淮水土的真鲜顺喉而下,把叫暑气沤闷的肠胃猛地激醒。
他多嚼两下,眼神微动:“…… 倒真有滋味,比尚膳局那些炖得稀烂的高汤肥鸭爽口得多。” 说着竟端起碗,就着酱连刨了大半碗白饭。
清绾替他布汤:“既合殿下的口,往后叫偏殿小厨房常备着些?”
“你名下投了本钱的买卖,孤若不照应,倒显得不体恤你了。” 太子放下空碗,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打趣道,“那食肆叫什么名儿?”
“平芜食肆。”
“平芜……”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笑,“名字倒雅。传孤的话给内膳房,不必声张,逢五逢十出宫定例采买时,顺道去平芜取上十坛八坛备着,账走偏殿常例,不许仗势压价,也不许惊扰街市。”
东宫结交市井商贾,本是朝堂忌讳。可储君私下叫人采买合口的酱料,不过是口舌之好,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清绾起身行礼:“臣妾替那小掌柜,谢过殿下恩赏。”
这道口谕下了之后,内膳房的采办太监每隔半月便换上寻常便服,按市价照单全收,一回提走十坛五丁酱。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官场与市井之间,隔着千万张察言观色的嘴。
东宫采办哪怕再谨慎,常出入宫门的采办行会与内监杂役,多多少少都会漏出几分风声来。
不过数日,“新封的东宫良娣体弱苦夏,全凭西市一家名唤‘平芜’的私房酱开胃,连太子殿下尝过都点头允了采纳”的话,便在圈子里悄然传开了。
“平芜那五丁酱,进东宫啦!”
“太子吃了都夸,叫常备着呢!”
越传越神,还有人说东宫要赏匾,封御厨字号。其实都是没凭据的话,东宫没认,平芜也没认。
秦芜听见风言风语,反把店里人叮嘱了一遍:“千万别拿‘东宫’二字招徕客人,往脸上贴金,虚名传得越响,招的祸越大。”
店里便都收着,客人问起,只笑说 “坊间瞎传,哪有那福气”。
话却长了腿。翰林院散值,几个编修、庶吉士凑在一处说这桩奇闻 。
一个被休的厨娘开个小食肆,酱竟送进了东宫。
萧景衡正收拾文书,听到 “被休的厨娘”,手上动作一顿。
他自然想起那个人,年前在她店里吃过,手艺确实好。
只是没想到…… 她竟走到这一步了?而令他最意外的,竟然是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竟为她感到高兴。
如此一想,他又想去平芜吃一顿了。
而另有一家听到此消息,多少有些愁。
祁老爷刚退了公事回府,正翻看江南运河的盐茶账册。
祁夫人亲自递上一盏温热的白瓷参汤:“西市那家平芜食肆,老爷近日可有耳闻?”
祁老爷停住动作,抬眼看她:“听同僚提了一嘴,说是五丁酱进了东宫偏殿,坊间炒得沸沸扬扬。”
“那小食肆用的上等春笋、海开虾米,全是从咱们丰裕南货行按底价走的货。前些日子绍兴运来的两百只精细白瓷坛,老二连脚钱都没算,直接扣下送了去。”
祁夫人放下团扇,神色肃然,“那铺子的大掌柜,是个被休出高门的下堂妇。”
祁老爷沉吟片刻:“老二向来有分寸,在外走商这些年,从不在风月上胡来。他看中那女子的手艺,还是看中了人?”
“怕是两者皆有。那姑娘倒是个有能耐的,可她不仅是被休之身,名声在贵戚圈子里早烂透了。长郎今年秋后就要考选京职,若是老二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纳娶下堂妇的事,到时候祁家的门面往哪放?”
祁老爷点了点头:“他要真娶这么个人回来,宗族怎么说?亲戚面前脸往哪搁?对他的生意前程,又有什么助力?”
“那老爷的意思是……”
“老二性子随我,主意正。你若是直接叫他回府痛骂威逼,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南货行和德润的掌柜,你敲打敲打,该按市价走的账一厘不许少,断了私下的贴补。至于那姑娘……等他自己来说,他打算怎么办,听听再定。”
祁夫人终是点了点头:“依老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