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了,蝉鸣还没成气候,燥热的暑气已先顺着青石板蒸腾起来。
平芜食肆挂上了夏令的头道招牌——翡翠冷淘。
冷淘本是消夏的老吃食,可寻常馆肆嫌费事,直接将生槐叶连梗带叶捣出青汁和面,下锅一滚,面条便发灰发暗,吃进嘴里更带一股生树叶子的涩舌泥苦味。若是泡在井水里久了,面身吸水发胀,夹起来烂成一滩软泥,全无筋骨。
秦芜做冷淘,从选料起便换了路数。
天不亮,秦凡便从后巷那几株粗壮的老槐树上,掐回大半篓带着露水的嫩槐尖。
后厨大锅里滚水翻腾,秦芜将淘洗干净的嫩叶往沸汤里一滚,不过五息工夫便迅速捞起,顺手投进后院刚打上来的井拔凉水里激透。
这一焯一激,生涩的青气与苦汁被拔得一干二净,那一抹翡翠般的青碧却被锁进叶肉里。
沥干水汽后,嫩叶入青石臼细细捣烂,再用细白绢布绞出汁水,得出一大钵碧沉沉、清凉如玉的草木原汁。
和面更是见真章的细致活。
上好的细白麦粉堆在案上,正中扒出个窝子,秦芜撒进一小撮井盐,又磕入两枚新鲜鸡子清,将那钵绿莹莹的槐叶汁徐徐打入面中。
“三揉三醒”,反复折叠揉压。直揉得面团内外光润柔韧,宛如一整块温润无暇的碧玉,切开内里瞧不见半分蜂窝气孔。
压扁、撒扑面、落刀。
秦芜手稳,薄背菜刀在厚柳木案板上敲出细密如雨的笃笃脆响。切出来的银丝宽窄如一,细匀笔直。
大灶上猛火催沸,水滚成白浪,细面抖散下锅。待沸水咕嘟翻过两滚,面条一浮白,秦芜手中的笊篱飞快一捞,眨眼间投进盛满深井拔凉水的木盆里回凉。
热胀骤缩之下,面条筋骨内敛。捞出沥尽水渍,趁着那股透骨的凉劲,秦芜淋上一勺微温的熟葱姜油,拿竹筷轻轻抖散挑匀。
刹那间,面条根根分明,翠如青玉,裹着一层极薄极匀的油光,半点不粘连,鼻端只余下一股幽淡的槐木清凉香气。
盛面亦有分寸。
青瓷海碗底,先浇一勺特调的酸甜底汁。这汁是老陈醋兑入化开的冰糖水、生姜汁与焙香的花椒水,酸冽生津。
碧绿的冷淘团在碗心,上头整齐码着一排黄瓜细丝、滚水断生后脆生生的嫩绿豆芽,再撮上一小撮焙得焦香酥脆的碎黄豆粒。
最后,秦芜从灶旁温着的小瓮里舀起一大铜勺赤红油润的五丁秘制酱,稳稳浇在面顶。
“二号桌,翡翠冷淘两碗,客官拌匀了吃!”
秦卓托着木盘扬声高喝,穿堂而过。
食客早已被那股香气勾得喉头耸动,执起竹筷底朝上一翻。
红亮的五丁酱裹挟着鲜嫩的笋丁、软弹的肉丁与醇香的小干虾米,顺着碧绿的面条丝丝缕缕渗了下去。
碗底的陈醋花椒酸香被酱香猛地一激,咸、鲜、酸、清,铺天盖地撞入鼻腔,引得满口唾津狂涌。
大口挑进嘴里,吸溜作响。
面条滑韧弹牙,带着井水的凉意滑过喉咙。
随即,春笋丁的脆爽、干虾米的浓醇与酱肉的脂香在齿间寸寸迸裂,伴着黄瓜丝的清甜与炸黄豆的酥脆,层次分明,毫无滞涩。
末了,舌根处还泛着一缕槐叶独有的微甘回味。
一口咽下肚,五脏六腑里的燥热闷火像是被清凉的甘泉彻底洗涤了一遭,通体毛孔舒张,惬意得直叫人从胸腔里舒出一口长气。
“痛快!这热天气里吃上这么一碗,真真比吃冰酪还醒神解乏!”
不过晌午光景,一楼大堂早已坐得严严实实,桌桌皆是吸面咽汤的呼噜声。
外头侧巷明窗更是排起了长龙,摇着折扇的账房先生与搭着汗巾的码头脚夫摩肩接踵,全眼巴巴盯着后厨那一案碧玉般的冷淘,催菜的竹签在门框上插得满满当当。
人声鼎沸,滚滚热浪顺着临街的窗棂往外直冒,连街对面的老槐树荫下,都飘着那一股子勾人的酱香与微酸。
树荫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萧景衡今日只着了一身半旧的素青细布长衫,未带长随书童,发间也仅束了一枚再寻常不过的乌木簪。
他本是世代簪缨的相府公子,即便隐去了官袍配饰,骨子里那股端方克制的士大夫气度,在周遭引车卖浆的粗布短褐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可此刻,他却半步未往前挪,只是静静隐在树影里,目光穿过人潮,定定落在那扇明窗后头。
隔着几丈远的热浪与喧嚣,他看见了秦芜。
她未施粉黛,素色布巾将青丝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一双袖子高高挽起,系着蓝白碎花围裙,手中的长竹筷与厚铜勺翻飞如电。
抓面、抖散、过水、浇汁,每一记动作都行云流水。
日头毒辣,细密的薄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她也只是抬起胳膊随意用粗布袖口一抹,转头同身侧帮厨的姑娘说笑两句,眉眼微弯,眸底一片清亮舒朗。
那是萧景衡在成亲三年里,从未见过的秦芜……耀眼得叫人挪不开眼。
昨日听闻东宫内膳房采买她酱料的风声,他心口堵得慌,辗转半宿。
今日休沐,他鬼使神差地寻来西市,起初甚至怀着几分担忧,怕这名声传得太大压垮了她。
可如今隔街亲眼瞧见,萧景衡心头那些悬而未决的挂碍,竟化作一缕略带酸涩的欣慰。
离了他,她是真的过得极好。
他自失地笑一笑,正要转身离去,斜刺里却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的骡铃声。
“让让!都让开些!”
两辆骡车径直轧停在平芜食肆的门槛前。
南货行的账房拎着账册下了车,脸上不似往日堆笑,只叫人把货单、账目在阶前一一摆开:
“秦掌柜,这月的账,咱们今儿当街结清。”
秦芜放下锅铲,满腹疑惑:“先生,这大中午的生意正忙,等忙过再对账,可好?”
“掌柜的,莫为难老朽。行里交代的差事,老朽奉命行事,早结早了,省得回去没法交差。”
秦卓脸上的笑先僵了,赔话:“往日不都是月底一并算,怎么今儿大中午的过来……”